第二十四章 维之——裂缝

会看上一个让她烧焦的人，也许这是妈妈的话中话。

这以后，每看到菜摊上摆着玉米，总飘出一丝心思，好像那是纯真的童女，总有一天要剥去膜衣，经历炭烤人生。

维之搭一段公车到中华商场。车上，后母脸的车掌与一位看来是乡下进城、带了大包小包的阿婆起了小争执。阿婆对人说，要来帮女儿坐月子。维之记起曾在电视上看到广告，提醒乡下来的民众不可以提着活鸡上公车——那必是有女儿或媳妇生产，特地来台北帮她坐月子才如此的。维之想起母亲曾说过，生姐姐时有人送她一只活鸡，吓坏了，没人敢杀，养在后院咯咯乱叫比婴儿还吵，后来请卖鸡肉的帮忙处理。母亲在台湾没有娘家，没人帮她好好坐月子，她自己说，身体伤了。

维之信步走到“点心世界”，从小一家常来这里吃鲜肉馄饨、酸辣汤，转眼也两年没来了。虽说此时不怎么饿，看看用餐人潮、跑堂吆喝，说不定也能像卖火柴女孩划亮一朵火苗，看到欢乐。正当维之透过贴着“冷气开放”字样的玻璃望向餐馆内时，她从走动的身影间隙看到角落那一桌坐着两个谈笑、状似亲近的人。

父亲与一名年轻妇人。

维之遭到点穴似的杵在原地无法移步，女性的直觉让维之在瞬间以她母亲的眼看出他俩的亲密关联，在旁人眼中仅是寻常同桌用餐的两个人而已，在拥有神秘直观能力者眼中，读到了不必举证的讯息：他们是一体了。

回到家，开灯，看到她的拖鞋交叠着搁在门边，立刻明白有个还算细腻的女人穿过它，临走时还弯腰收拾。维之忍住情绪，幽魂似的到每个房间查看，就在二楼那房，她停住脚步。母亲病重时与看护同睡主卧室，父亲移到二楼免受干扰，母亲走后，父亲移回主卧，便空着。这房既是客房也是书房，原是母亲读书练字作画之处，墙上还挂着她习水墨所画的秋山飞瀑图，文房四宝也还在桌上，上一回有人踏进来应该是她上来看月光那晚，然而现在，维之闻到房内还残留“明星花露水”的气味，明白了她这年龄的女孩子不该太早明白的事。

这房，一婉约女子寄情书画的墨香宝地，顿时像杂树乱藤盘踞的沙洲，成为鱼蟹觅食、野鸭交欢的处所。

维之蹲在阴暗角落，抱膝而坐。夜色正好袭来，形成牢笼。

黑暗是一种空间，没有墙壁却又无法举步。

黑暗中，人会问：我是谁？自何处来？要往哪里去？

黑暗也是柔软的波浪，将人卷入漩涡。眩晕之中，时而清楚此身何在，时而犹疑身在何方？

夜不够厚，是破的。巷弄里归返的脚踏车响起刹车声，屋后老邻在院里烧煤球备膳吹来一阵烟，野过头的孩童在一记巴掌后爆出哭声……她从破了洞的黑幕窥得别人那千真万确的人生，总归是一个字：家。她也想回家，回一个有敲锅声、吆喝声的家。继而一想，现在人在家里啊！回哪一个家？生身父母亲手建立的这个家，原是这么脆弱。应该说，她那多才多艺母亲从未想过，自己亲手砌筑的家在她死后出现裂缝，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维之把头歪在膝上，静静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