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维之——路边小摊

黄昏像一只羽色绚丽的大鹏在天空展翅，如此美景，然而维之却怀着索然情绪在街巷漫走。胸口有一块铅，沉甸甸的，仿佛有人暗中添斤两，趁来越重。

维之目送群离去，她连背影都是欢快的，令维之好生羡慕。接着呢，回家去还是继续漫无目的地闲晃？沿罗斯福路左转和平西路再接南海路，穿过植物园回家，也许路上会碰到吸引她留步的事——譬如，弯到岭街逛旧书摊，或是灯到南门市场觅食，或是沿汀州路走一段寻找老铁道记忆。维之并不真的想回家。在南部念书的姐姐一向先留在学校，几乎等假期过了一半才见人影，早上出门前，维之对父亲说今天会晚归，父亲也说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小心点儿。”父亲习惯这么结尾，像批公文最后写个大大的“阅”字，干净利落，顶多再添一点关怀说：“你自己凡事小心点儿。”维之则回说：“知道了。”也像一个小小的“阅”字。

所以，彩霞幻舞的此刻，家是暗的。

维之不禁羡慕家在外县市的同学，他们心里有一条绳，每到假期，绳那头有人拉，这边便急忙收拾行李返乡去。她，回家像回去空城，屋内是暗的，没有人欺，拖鞋只有两双，躺在地上像动物标本。

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南门市场边，挑担的卖豆花老爷招呼她吃一碗，维之站着端碗，一口一口尝，喜欢听他以低沉浑厚的声音喊：“倒辉——”也饶富兴味地看附近主妇拿着大碗或小锅来买。他掀盖熟练地片起豆花，舀上花生仁，浇糖水，主妇说：“花生多一点！”这是每个吃豆花的人的心声，如果老爷爷多给几粒，那真会像失散多年的祖孙在街头相逢一般感激。

“赏学(上学)啊？”乡音很重的老爷爷问维之。

“嗯。”

“赏达学(大学)啊？”

“嗯。”

“赏学好，要勇功咚需(用功读书)。”

“好，谢谢爷爷。”

吃完要付钱，老爷爷竟不收钱，剩不多要收摊了，请你吃。难道几句萍水相逢的对话果真让人有了家的想象吗？

老爷爷挑起担子往更深的巷子走，“倒——辉——”听着听着，真的起了一点温温的亲情。

维之家巷子常有小贩来叫卖，本省阿伯卖“烧肉粽”，晚间出没，服务那些想吃消夜的人；山东大爷不定时造访，卖馒头、“歹逼悠”(大饼)；还有一个卖面茶的，手脚利落，那面茶一滴都不洒的。但维之最喜欢公车站牌边那一摊烤玉米，选一根，交给小贩，他剥净膜衣，插上竹签，放在烤架上，刷上酱汁。几根玉米躺着，他一一刷酱，酱汁滴在炭上，起了小火爆，窜出火舌，香气立刻扑鼻而来，翻面刷酱再烤，直到熟透。那一根烤得黑乎乎、酥香的玉米是对嘴唇的火刑与拷问，咬第一口，叫一声好烫，接着麻辣到嘴唇都肿了起来，但喜欢烤玉米的人就是爱这款刺激。维之常在放学时买一根烤玉米，找个树荫僻静处，慢慢啃完再进门。妈妈闻到烟味，知道她又吃烤玉米了，笑她：“我们家妹妹长得这么清秀，偏爱烧焦味，我看以后会看上伙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