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日落时分,他们这棋一下就是几个时辰直至半夜。
午夜时分,湖心亭周围有微微萤火,几声鸟儿倦声冥冥。
两人始终都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明争暗斗都一招一式的显现在了棋盘之上。
訾霖均听见她微微咳嗽了一声,想必她觉着风有些凉了。
但她却一直饶有兴致的盘算着棋盘的走势。
訾霖均落棋的手开始变得轻缓,他抬头看了看她。
转瞬又把棋子落入棋盅内,实为弃局。
“今日就算我输了,美酒又不是只有今日才能喝。你请回去歇息吧!”
原本有些眼眸耷拉的她猛地一抬头:“那可不行,下了许久都还没分出胜负呢?你这样……咳咳……可不行。”
訾霖均叹了口气。
心想好歹也是黄梁的徒弟,冻死了还得找他。
这要是路上谁便一个小妖他可不想惹得一身麻烦。
手中幻化出随身的云霓大氅,朝她走去。“接着,披上它回家去。”
诺湜愣了一下就接着他递过来的氅子。
接着她就听见身前的人说着什么,她却像是自动忽略一样,偏头眼神半藏着着看他。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着他。
眼前这人身着月白色的浅袍,腰间携挂半月算子,发冠上的玉珠熠熠生辉。眉目俊秀,眼眸澄泽明亮,唇薄似羽,发如崖瀑。
左耳上有一个蓝色的印记,泛着荧荧灵光。
诺湜心想,这人不愧是从天界来的,真是一身仙风。
可她不知这乃是訾霖均在凡间的样子,跟仙界装束比还稍逊。在仙界他可算得上是位居一方的美男子。
但在天界除了女仙,其他人都认为他是个整日只知道玩乐的少孩,心思纯正无邪不懂权谋。
“我其实从不与女子博弈,因为与我对弈之人必输。”
“天凉夜深你还是回吧!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输给了你,怎样?”
诺湜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来,气愤地扯掉了身上的衣服扔给了他,白皙的脸上的绯红之色显得像是气出来了的。
“你还没赢我怎敢如此大放厥词,你你你……”
訾霖均比她高出许多,他向下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蒲扇般的睫毛下是倦意重重的双眼。
“如若我赢了你,酒得归我。你还要想办法带我……上山。怎么样?”
“先赢得了我再说吧!本小姐从小到大就没人能赢得了我。”
他又重新坐下,将衣袍捋了捋。只见他从容不迫地从盅拿出一颗棋子,丝毫不犹豫地下在中心上。
她一怔,然后一手攥紧衣袖,一手拍在石桌上,桌上棋子被她震的翻落一地,落到冰冷的地板上。棋子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
“如你愿,我本无意冒昧。”訾霖均偏头一手撑在桌子上,一脸无辜。
诺湜感到了难堪,垂着头不曾看他。
訾霖均告诉她:“你很有博弈之才,我与你几回合不分上下,已经实属罕见。”
诺湜受了湖面的冷风,不禁愈加咳嗽了起来,脸上全是落寞。
訾霖均仅一招最为致命,破了她的布阵和圈套,但也在之前迂回转合,费了好大气力。但他能赢是必然的,因为他的半月算子卜天卜地,更何况只是一盘局。白泽一族本就有着卜算先知的能力,只是他还未曾能到达天觉天知的境界。
“愿赌服输,酒你拿走吧!”
说完她就转身离去,訾霖均看着她一步步从石路上淌过,石块下的水漫了她的长裙,湿了她的鞋子。想是来时因此受寒的吧!
她走远了之后,訾霖均才想起要她带他上山之事。他也就不便再麻烦了。
幽幽一人。
訾霖均孤竭的身影映在湖心亭水面上。
月光将亭子照着,透过亭檐映在他凝眸远处的脸上。
他将半月算子从腰间取下,那也是一种乐器,形如月牙,音似箜篌。湖面上飘荡着他一人的愁绪内敛的乐音。
诺湜远远地听见便回头望了他一眼,只能依稀看见他一个侧影倒映在水中。
她心想这人好生奇怪,明明刚才一副坦然明朗的样子,怎么这会乐声又如此惆怅。不是我输了吗?怎么轮到他伤秋悲。哼!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带你上山的,你就留在上下喂蚊子吧!
想着想着她便笑出声了。
訾霖均被乐声环绕,平静的湖面荡起涟漪,正因鲤鱼探出了头。
山边间有莹莹绿光,是灵鹿探出了双眼。连树枝也和着微风轻轻飘荡。
散乱的棋子被风卷带进了湖中,有小鲤鱼将棋子顶在头上玩耍。小鲤鱼们互相争夺着。
他停下吹奏,将半月算子挂在腰间。
“唉!明天本君就离开这,在这一个人消磨时间可没意思。”
他将桌上剩余的棋子放入棋盅内,走到亭边,食指轻轻一翻将棋子倒入湖中。
来了许多小鲤鱼将棋子抛来抛去,玩耍成了一片。
不一会儿,那些棋子就恢复本样,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子。那不过是幻术而已,将小石子幻化成了棋子才布的棋局。
訾霖均坐在长椅上看着小鲤鱼们不禁大笑了起来。明朗的脸上月光也是柔和的颜色。
他手中举着酒杯往嘴里倒,酒色甘红湿了衣襟。
发丝被晚风吹得凌乱,铺垂在肩上。
但他靠在亭柱上偏头看向远山上的星星点点时,发带又随风飘散开来了。
他许是醉了,颤颤巍巍地走到湖边,脚下便是大片湖水。钴蓝的湖水凉的刺骨,他伸手去抓那鲤鱼,却奈何鳞滑。
訾霖均又蹲下身来,看着眼前这一簇的小鲤鱼,鱼儿的鳞片发着光,衬得湖水澄亮。
“怎么!酒你们也要吗?也好,喝了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他半阖着眼睛将手抬高,将酒径直流入湖中,酒香四溢,鲤鱼跃挺。
那些鲤鱼喝了争抢而来的酒全都悉数醉倒在湖中,一个又一个地向下沉去。
訾霖均像石桌走去,没走两步,便手脚发软一头倒在桌旁,醉的不省人事。身旁脚边几个酒坛子全都空了。
他睡在冰冷的石板上,熟睡之时还不忘裹紧衣袍,夜里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