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爵新身,师徒朝夕练戏
册封旨意传遍紫禁城之后,宏雁郡王的新府邸很快修整妥当。
原先那处供御前伶人落脚的梨园小院,依旧留给他专用。他不愿丢掉唱戏的本事,大半闲暇时光,仍是泡在这里。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落进院落,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小喜子早早换好了练功的粗布短衣,垂着手安静站在廊下等候。自跟着宏雁学戏,他再也不必干脏活累活,不必挨老太监的棍棒责罚,只是日复一日压腿、吊嗓、练习身段。
宏雁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走到他面前。
“今日基本功练完了?”
小喜子连忙躬身回话,眉眼恭谨:“回师父,压腿、跑圆场都做完了,就是唱腔总拿捏不住韵味,我反复试了好几回,还是生硬。”
宏雁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稳,带着常年唱戏打磨出来的温润腔调:“唱戏最忌急于求成。你的音色清亮,底子不差,只是心里太紧,声音便绷住了。你试着静下心,想着风掠过水面,声音缓缓送出去,不要一味使劲拔高。”
他亲自示范了一小段,调子婉转舒缓,余韵悠长。
小喜子凝神听完,照着法子慢慢开口试唱,几遍过后,音色果然柔和许多。
小喜子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师父,好像顺畅多了。若是没有您,我如今还在宫里任人打骂,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日。”
宏雁望着少年和宛如几分相似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动,轻声说道:“好好学本事,有一技傍身,往后便不用任人拿捏。这条路辛苦,你若是哪天撑不住,只管同我说。”
小喜子立刻抬起头,眼神笃定:“徒儿绝不叫苦。能跟着师父学戏,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内侍通报,说是皇上与襄亲王博果尔一同到访。
不多时,福临一身常服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英气勃勃的博果尔。
福临笑着看向宏雁:“宏雁,今日无事,特地过来寻你闲谈。方才路过戏台,听见唱腔,是小喜子在学戏?”
“回皇上,是我新收的徒弟。” 宏雁微微躬身行礼。
博果尔大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瘦小的小喜子身上,爽朗一笑:“瞧这孩子倒是乖巧懂事,日后跟着你,定能学有所成。”
几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煮一壶清茶闲谈家国诗文。少年帝王常常倾诉身居高位的孤寂,博果尔会谈起校场习武、边关见闻,宏雁静静倾听,偶尔缓缓说出几句通透独到的见解。深宫之中,这份少年知己的情谊格外珍贵。
第十四章 南下江南,久别重逢
入秋之后,朝廷一桩公差派给了宏雁,恰好可以顺道去往江南。
他拿着出宫令牌辞别皇上与博果尔,叮嘱小喜子安分留在府中勤加练功,带上两名贴身护卫,策马向南。
一路山水迢迢,舟车辗转,等抵达江南官衙外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
董鄂府别院临着一条河道,岸边垂柳依依。
宏雁没有贸然登门打扰,只是先寻了一处临河茶肆坐下,静静望向别院的雕花院门。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柔和的身影从门内走出来。
几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小格格,已经长成亭亭少女。
宛如一身浅青色衣裙,手里捧着一卷诗书,沿着河岸缓缓散步,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眉眼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润明媚。
她无意间转头,一眼看见了茶肆里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一瞬的怔愣过后,她快步跨过青石板路走到茶肆檐下,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压抑许久的欢喜:
“哥哥?真的是你?”
宏雁站起身,眼底翻涌着藏了许久的思念,面上依旧是温润克制的模样:“是我,宛如。许久不见。”
宛如眉眼弯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听说你被睿王爷收为义子,封了郡王,我收到京城捎来的书信,心里替你高兴。只是江南路途遥远,没想到你今日真的来了。”
“得了机会,便过来看看你。” 宏雁轻声说道,“在江南这些年,可有人为难你?”
宛如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语气平和:“阿玛与额娘待我很好。偶尔也会听见几句闲话,只是我早已习惯。闲来读书练字,偶尔学着做点点心,日子过得安稳。”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宫里繁杂,你事事小心,会不会很累?”
“免不了应酬周旋,好在尚有知己相伴。” 宏雁淡淡作答,不愿把深宫那些阴私风波说出来让她忧心,“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了一程,晚风轻柔,说了许多这些年各自的琐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宛如不得不辞别回去,临走前她轻声说道:
“若是有空,明日来府中小坐吧,阿玛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好。” 宏雁应声。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他站在岸边伫立许久。
江南风景再好,于他而言,唯独眼前这一抹身影,才是此行全部意义。
第十五章 王府风波,有人暗生猜忌
宏雁在江南逗留数日便启程回京。
他如今是睿王一脉的郡王,身份今非昔比,朝堂之上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满洲老臣心里暗自不服:一个原先的汉人伶人,短短数年一跃成为镶黄旗郡王,靠着睿王撑腰平步青云,实在不合旧例。
这天多尔衮回府,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多尔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宏雁:“近日朝堂之上不少流言,你可有听闻?”
宏雁神色平静,从容回话:“略有耳闻。无非是说我出身低微,不配位列宗室。”
多尔衮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由得心生赞许:“旁人非议,你如何打算?”
“儿臣没有打算。” 宏雁缓缓开口,“我不争朝堂权柄,不结党派,平日里只潜心唱戏,闲时陪皇上、博果尔闲谈。身正不怕影子斜,日久人心自明。”
多尔衮微微点头,沉沉开口:“你心性沉稳,难得。只是人心叵测,你如今身份显贵,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往后行事,更要谨慎,尤其要避嫌,不可留下半点把柄落人口实。”
他话中有话,隐隐猜到宏雁心中牵挂江南那位董鄂格格。
宏雁心中了然,躬身应声:“义父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离开书房,他径直去往梨园小院。
小喜子正在练习水袖,看见他回来连忙停下行礼。
宏雁看着少年满头细密的汗珠,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练功切莫急于求成,劳逸结合。”
小喜子擦了擦汗,小声问道:“师父,朝堂上那些闲话,会不会伤到您?”
二月红淡淡、

一笑些许闲言,伤不到我。你只管练好你的戏,别的不必多想。
可他心底清楚,安稳只是一时。
荣华尊荣是双刃剑,他站得越高,往后要扛下的风浪便越是汹涌。
几日后,慈宁宫传了旨意,召宏雁入宫觐见。
殿内燃着淡淡的沉香,孝庄斜倚在软榻上,屏退了左右侍女。
她望着立在殿中身姿挺拔温润的少年,缓缓开口:
#二月红“哀家知道多尔衮收你为义子之后,朝堂不少老臣颇有微词。你心里可有委屈?”
二月红垂手恭敬回话
回太后,臣并无委屈。出身由不得自己,品行却全凭自身。旁人怎么说,我管不住,唯有管好自己一言一行。
大玉儿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缓缓说道:“你这份心性,很难得。哀家看好你,但也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福临年纪尚轻,性子敏感多情;博果尔刚烈直率,极易冲动。你和二人交好,要把握分寸,既要做他们的知己,又万万不可卷入皇子之间无形的纷争。”
二月红郑重躬身

臣谨记太后叮嘱。
孝庄稍稍停顿,话锋轻轻一转:
“董鄂一家在江南任期将满,再过不久,他们便要启程回京了。”
二月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低声应道

儿臣知晓
大玉儿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一语。
有些心事,不必挑明,两个人心里全都明白。
一场更大的命运棋局,正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