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地板上,那具女佣的尸体已经被暗卫迅速带走清理,只余下几点滚落的苹果,还有地面一丝不易察觉的乌黑色毒渍,无声提醒着方才转瞬即逝的死局。
惊魂未定的寒意依旧盘旋在空气里。
颜浅浅双脚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方才毒针破空的锐响、女佣临死前那一句“司南瑶”,反复在耳畔回响。明明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可那三个字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神经上。
原来外面的敌人,早已看穿这层皮囊的伪装。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司南瑶”这个身份,追杀已经牢牢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宫昊辰胸口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因为方才急促奔跑,撕扯出钻心的剧痛,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暗红浸透黑色衬衫布料。他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目光牢牢锁在颜浅浅身上,反复扫视,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
可仅仅半分。
宫园主楼已经不再安全。替身女佣能够混进来近身行刺,就意味着暗处的内奸手里,还握着更多后手。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刺杀,还能恰好有人舍身挡下。
“辰少,临水别馆路途凶险。”顾修眉头拧成一团,上前压低声音劝阻,“要穿过整片后山山林,徐家二十七名雇佣兵就潜伏在那片区域。我们一旦动身转移,等于主动撞进敌人布好的埋伏圈。留在宫园高墙之内,至少还有建筑工事作为屏障。”
“留在这,是坐以待毙。”宫昊辰声音冷硬,眼底满是决绝,“内奸藏在我们的人中间,我们每一步部署都会泄露。今天是长廊行刺,明天就会是客房投毒、爆破。高墙挡得住外面的枪炮,挡不住枕边藏着的匕首。”
顾墨拎着医药箱快步赶来,先走到那名替颜浅浅挡下毒针的护卫身边。护卫的手臂已经乌黑肿胀,毒素正在飞速蔓延。顾墨迅速拿出解毒血清扎进他的上臂,神色凝重:“毒很烈,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身的体质。”
处理完护卫,顾墨转头看向宫昊辰,一眼就瞥见他肩头不断扩散的血迹,脸色骤变:“你的伤口崩开了!必须立刻重新缝合包扎,否则大出血会危及性命,你现在不能长途奔波!”
宫昊辰抬手挥开他,不肯配合:“包扎可以在车上完成。浅浅多留在宫园一刻,就多一分死亡风险。”
“可你的肋骨、颅内淤血……”
“我死不了。”宫昊辰打断他,语气带着帝王不容辩驳的固执,“当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这点伤,拦不住我护她离开。”
顾墨看着他偏执的模样,知道劝说无用,只能咬牙点头:“那我随行。路上随时处理伤势,也能照看浅浅小姐的身体状况。”
宫昊辰颔首,随即转头看向仍旧面色惨白的颜浅浅。
少女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恐惧,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方才的刺杀,彻底击碎了她在宫园里仅存的那点安全感。
“我们要离开这里。”宫昊辰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去临水别馆,一处极少人知晓的隐秘据点。那里没有徐家眼线,也避开了宫园内部的内奸。”
颜浅浅抬眸望他,声音微微发颤:“路上……会遇到那些雇佣兵,对不对?”
她方才隐约听见顾修的对话,明白前路不是坦途,是一条布满杀机的险路。
宫昊辰没有欺骗她,坦然点头:“会有危险。但我会调动全部精锐暗卫开路,拼上所有人的性命,保你平安抵达。”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着她,记起当初她定下的三条约定,补充一句:“你可以做选择。若是你宁愿留在宫园,承受接下来未知的暗杀风险,我也尊重你的决定,会加倍加固防卫。”
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颜浅浅垂眸,脑海闪过方才女佣淬毒的细针,闪过那一句凄厉的嘶吼。留在这座看似华丽的牢笼,不知道下一个伪装成佣人、护卫的杀手会从哪个角落冲出来。
留,是等死;走,尚有一线生机。
她沉默片刻,轻轻吸气,抬眼:“我跟你们走。”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顾修,安排。”宫昊辰立刻下达命令,“分三队。第一队三十名暗卫提前出发,清剿山林沿路埋伏,清除陷阱;第二队贴身护卫,护卫车辆,全程寸步不离;第三队断后,假意维持宫园一切如常,制造我们依旧留在庄园的假象,迷惑内奸和外面的徐家势力。”
“所有通讯全部改用离线密报,切断庄园大部分对外信号,不给内奸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另外,不要动用宫园常备的车队,换三辆毫不起眼的普通民用越野车,去掉一切CY和宫家标识。”
“明白!”顾修不敢耽搁,转身快步下去调度人手。
半小时的准备时间。
颜浅浅回到二楼客房简单收拾东西。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物件,只有几件顾墨叮嘱常备的调理药物。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眺望,庭院之中依旧有佣人照常打扫,一派平静,可这份平静全都是伪装。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心底涌上一股茫然。来到宫园这些日子,这里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家,只是一处避难的囚笼。可如今就连囚笼,都已经不能庇护她。
敲门声响起,宫昊辰站在门外。他已经简单重新包扎了肩头的伤口,绷带绕得很厚,黑色外套罩在外面,勉强遮住狼狈,脸色依旧是纸一般的苍白。
“准备好了?”
“嗯。”颜浅浅拿起小小的布包。
下楼的时候,管家悄悄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随身香囊,淡淡的白茉莉香气萦绕开来。
“浅浅小姐,这是……”
“是之前栽种白茉莉晒干的花囊,安神定惊。”管家低声说道,眼底藏着担忧,“路上凶险,望小姐平安。”
颜浅浅接过香囊攥在手心,清浅花香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惶恐。
一行人低调从宫园后侧偏僻的地下车库离开。
三辆灰扑扑的民用越野车静静停在车库深处,没有亮眼车标,普通到丢在车流里便不会引人注意。
按照安排,颜浅浅坐在中间那一辆。宫昊辰本该坐另一台车分散风险,可他没有迟疑,直接拉开后座车门,跟着坐进她的身旁。
顾墨紧随其后上车,医药箱摆在脚边,随时待命。
引擎低沉的轰鸣响起,车库闸门缓缓向上抬起。
车子驶出地下通道,避开庄园正门,拐入通往后山的偏僻土路。
窗外树木参天,林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山道崎岖颠簸,车身不停摇晃,每一次剧烈颠簸,都能看见宫昊辰肩头不自觉绷紧,压抑肋骨断裂带来的剧痛,冷汗悄悄浸透额角黑发。
颜浅浅看在眼里,心底五味杂陈。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她是司南瑶,为了她硬扛一身重伤,以身涉险。可自己脑海里,依旧找不出半分和他相关的回忆。
“你的伤,很疼吗?”沉默许久,颜浅浅小声开口发问。
宫昊辰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摇头:“无妨。”
话音未落,前方先导车突然传来短促的警报信号,车载密讯耳机里面传来暗卫急促的汇报。
“辰少!前方五百米山道,发现绊雷陷阱!山林两侧高地,发现雇佣兵的埋伏点位!”
来了。
车厢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顾修所在的头车立刻做出反应,车载枪口掀开,枪声骤然撕裂山林的寂静。密集的子弹打向两侧山坡的灌木丛,树叶碎屑纷飞。
“坐稳!”宫昊辰沉声提醒颜浅浅,身体下意识微微倾过去,隔着一小段距离,将她护在靠车厢内侧的位置,恪守着“不许触碰”的约定,没有伸手,却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来自车窗外侧流弹的方向。
砰砰砰!
子弹狠狠击打在越野车防弹车窗之上,溅开密密麻麻的白色凹点。
山道狭窄,进退两难,两侧山坡全是敌人。先导队的暗卫一边反击,一边快速排雷,爆炸声断断续续在山林之间回荡,泥土碎石从山坡滚落,砸在车顶噼里啪啦作响。
颜浅浅手心紧紧攥着那只茉莉香囊,心脏狂跳不止,耳边满是枪响、爆炸、金属碰撞的轰鸣。死亡离得这样近。
顾墨一手按住座椅扶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医药箱,高声喊道:“不能继续走主山道!前面被完全封死!”
宫昊辰指尖死死捏紧左手小指,那枚灼烧变形的银戒深深硌进皮肉。他透过车窗,冷静扫视周遭地形,飞快权衡。
主山道已经被雇佣兵彻底锁死,硬冲只会全军覆没。
“改道!”他果断下令,耳机之中传出冷静的指令,“放弃主路,从侧边废弃伐木小道绕行!那条路崎岖难行,敌人大概率布防薄弱,绕开这片伏击区域!”
“可是辰少,那条伐木道路年久失修,路面坍塌多处,车辆通行风险极大!”
“总比留在这里被全歼要好。”宫昊辰语气坚决,“顾修,头车开路,试探路况,其余车辆紧随,暗卫分出一半断后拖住追兵。”
越野车猛地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碾过杂乱的灌木枝桠,一头拐进杂草丛生、几乎被植被掩埋的废弃伐木小路。
路面坑洼颠簸得更加厉害,车身不停大幅度摇晃,好几次车轮半边悬空,险些侧翻滑下陡坡。
宫昊辰身上的护具在剧烈晃动下移位,每一次颠簸,断裂肋骨的撕扯痛就让他浑身一阵战栗,嘴角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鲜血咽回去,目光一刻不离身旁的颜浅浅。
颜浅浅被晃得身体不断晃动,好几次险些撞向车门。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视线余光瞥见宫昊辰微微抬起的手,他几乎就要伸手过来扶她,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头。
那是记着他们的三条约定。
绝境险境之中,他依旧恪守当初的承诺,不越雷池半步。
颜浅浅看得分明,心口莫名又是一阵酸涩翻涌。
身后,追兵的枪声依旧越来越近,雇佣兵顺着山道追了过来,子弹追着车尾扫射,后备箱外壳被子弹击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废弃伐木小道向前绵延,看不到尽头,四周是幽深望不见底的密林。
危机还没有摆脱,而更糟糕的消息,顺着密讯耳机传入宫昊辰耳中。
“辰少!收到留守宫园的密报!我们留在庄园断后的人传来消息——宫园内部,又有一份密信被偷偷送出!”
“那个内奸,竟然没有跟着我们离开!他依旧留在宫园!我们改道绕行的新路线,恐怕很快就会被泄露出去!”
内奸,还在后方。
也就是说,就算冒险改道,敌人依旧有可能拿到他们新的行进方位,在伐木小道的前方,再次布下新的杀局。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暗处毒蛇仍未现形。
越野车在荒林小道上艰难疾驰,车轮卷起漫天黄泥。
宫昊辰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她眼底藏着惶恐,却没有崩溃哭喊,手心紧紧攥着那一枚茉莉香囊。
他指尖摩挲小指那枚被烈火灼烧的银戒,心底暗下决断。
无论前路多少刀山血海,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火海的悲剧重演。3
(˜▽˜) 大大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