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厚重的实木门重重合上,将外面庭院的清风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顾修、顾墨两名核心骨干分列书桌两侧,桌面上摊开刚刚破译完毕的徐家密信,纸上的字字句句都浸着冰冷的杀意。
宫昊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胸口硬质护具勒得他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钝痛,肩头伤口经过方才一阵走动,纱布底下又隐隐渗出温热的血迹。他浑然不顾躯体传来的折磨,左手小指那枚被烈火灼烧变形的银戒抵在桌面,金属凹凸的棱角蹭过实木纹路。
“出逃的理事线索追到哪一步。”他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顾修上前一步,指尖点在地图上S市出海港口的标记:“我们晚了一步,对方提前改换身份,乘坐私人快艇离开本土,去向不明。能精准预判我们布下的抓捕网,必然是组织内部有人悄悄传递消息,第二个内奸就藏在宫园或者CY核心圈层之中。”
“徐家雇佣的雇佣兵一共二十七人,分散潜伏在庄园外围的山林。”顾修指尖又挪向半山宫园周边地形图,“他们不打算强攻高墙,准备伺机寻找缺口,趁着守卫换岗间隙偷袭掳人。目标明确,就是二楼客房的浅浅小姐。”
顾墨眉头紧锁,接过话茬:“更棘手的是,内奸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所有布防、人员调动,敌人转头就能尽数知晓。就算不断加派守卫,只要对方掌握我们的行动节奏,就永远防不胜防。”
宫昊辰垂着眼帘,长睫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半生执掌CY组织,见惯背叛与阴谋,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束手束脚。从前他可以不计代价斩除所有敌人,可如今,颜浅浅的性命握在对手的算盘之上。一旦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两层部署。”宫昊辰抬眼,墨色眼底寒意翻涌,“第一,对外,顾修你调动城外全部暗卫,布下反包围,假装我们全然不知雇佣兵的位置,放出虚假换岗时间,引诱他们主动现身,设下圈套一网打尽。”
“第二,对内。庄园内部,所有佣人、护卫、后勤,全部重新登记核验身份,过往履历、亲属关系逐一排查。新旧两组护卫轮班交替,互相监视,取消单人值守岗位,任何区域不许单独留下一个人。”
顿了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二楼客房周边,安排两组我最信得过的死士,二十四小时双人成对值守。浅浅小姐无论去往花园、露台,哪怕只是下楼散步,必须至少四名护卫随行,寸步不离。”
“明白。”顾修立刻记下指令,却还是忍不住出言担忧,“辰少,可内奸如果混在护卫与佣人之中,就算层层核查,短时间也未必能够揪出。万一内奸直接对浅浅小姐下手……”
这句话戳中最凶险的要害。
高墙挡得住外面的刀枪,却挡不住身边藏好的獠牙。
宫昊辰指尖紧紧攥起,银戒狠狠硌进指腹,皮肉泛起一圈红痕。脑海中闪过方才凉亭里,颜浅浅头痛发作摇摇欲坠的模样。她记忆残缺,手无缚鸡之力,连人心险恶都分辨不清。
“所以,不能给内奸下手的机会。”宫昊辰语气凛冽,“往后,若非必要,尽量让她少接触庄园里的下人。饮食茶水,全部安排双重验毒。顾墨,你每日两次过来,除了给浅浅复诊,也暗中留意周遭人的言行神态。”
“还有颜家。”宫昊辰眸光微敛,“通知颜宇,近期不要再来宫园探望。内奸知晓他和浅浅的关系,极有可能利用颜宇作为突破口,设局引诱浅浅离开防护范围。等肃清内患之后,再安排二人见面。”
顾修微微一愣:“直接拒绝颜先生,恐怕会再度激化颜家的不满。”
“比起浅浅的性命,颜家的误会,我可以之后再慢慢解释。”宫昊辰语气没有丝毫动摇,“若是因为见面,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一切都来不及挽回。”
顾修颔首,不再争辩。
书房之外的回廊。
颜浅浅没有立刻回到客房休息。吃过安神药片之后,头痛缓解大半,心底的惶恐却丝毫没有褪去。
方才那名下属的汇报一字一句盘旋在脑海:雇佣兵窥探,内部藏有内奸,敌人打算掳走她胁迫宫昊辰,若是抓捕失败便就地格杀。
她漫无目的地缓步走在长廊,四周随处可见来回巡逻的黑衣护卫,脚步沉重,神色戒备,整座宫园往日那份华贵闲适荡然无存,处处都绷着生死一线的紧绷感。
管家正带着佣人,默默收走庭院里那些属于司南瑶的旧物。曾经摊开批注的书籍、窗边摆放的小摆件尽数被搬走,只余下空荡荡的花架,唯有那盆白茉莉依旧留在落地窗边,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散。
她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那盆茉莉。
明明物件已经被撤走,可只要闻到这一缕花香,心底那处空洞依旧会隐隐作痛。
她到底是谁?
是平平无奇、溺水失忆的十八岁少女颜浅浅,还是那个在大火之中舍命救下宫昊辰、杀伐果决的司南瑶?
两种身份反复拉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浅浅小姐。”一名护卫轻声上前,恭敬却不容置喙,“辰少吩咐,您不宜在此久留,我护送您回客房休息。”
颜浅浅回过神,轻轻点头。
就在她转身准备返回二楼的时候,拐角处一名端着果盘的女佣低头快步走来,脚步匆忙,好似没有看清前路,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撞过来。
果盘里的鲜果、玻璃杯摇晃作响。
护卫瞬间上前一步挡在颜浅浅身前,伸手稳稳抵住女佣的肩膀。瓷盘哐当一声倾斜,几颗苹果滚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四处散开。
女佣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弯腰下跪:“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是我走路太急,我不是故意的!”
她垂着头,发丝遮住大半张脸,神色慌乱。
随行的两名护卫瞬间戒备,一人护住颜浅浅向后退开,另一人弯腰,目光锐利地打量这名女佣,伸手就要检查她身上是否暗藏凶器。
颜浅浅站在护卫身后,目光落在女佣手腕处。
那只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
碎片骤然在脑海一闪而过——火光漫天的公路,混乱交火之中,她曾经见过同样一道伤疤,属于CY组织内部的一个人。
只是画面转瞬即逝,脑袋又泛起一阵轻微的眩晕,抓不住更多细节。
“抬起头。”护卫声音冷厉。
女佣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迟迟不肯抬头。
长廊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书房。
书房门猛地拉开,宫昊辰快步走出来,胸口的护具随着急促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颜浅浅身上,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将冰冷的视线投向跪在地上的女佣。
顾修紧随其后赶来,眼神一沉,挥手示意两名护卫将人控制住。
“搜身,带下去审问。”宫昊辰语调平静,却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女佣骤然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眼底不是慌乱,而是一丝决绝,她另一只藏在裙摆底下的手猛地扬起,一枚闪着冷光的细针朝着颜浅浅的方向弹射而出!
淬了毒的细针裹挟着破空的锐响,直扑颜浅浅心口!
一切发生只在电光石火。
“小心!”
距离尚有几步,宫昊辰来不及冲过去。千钧一发之际,身旁护卫奋力扑上前,身躯挡在颜浅浅的身前。
噗的一声轻响,毒针狠狠扎进护卫的上臂。
护卫闷哼一声,手臂瞬间麻痹无力。
紧随其后的另外两名护卫一拥而上,死死将女佣按倒在地。女人疯狂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冷笑。
“徐家不会输!司南瑶,你就算换一张脸活着,也逃不过!”
她嘶吼着,目光死死盯住颜浅浅,眼底满是刻骨的恨意。
颜浅浅浑身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个陌生的女佣,认得她是司南瑶。
内奸,已经潜伏到了她的咫尺之遥。
被按在地上的女人还在疯狂叫嚣,长廊四周的佣人全都吓得四散后退。
宫昊辰大步走到颜浅浅面前,看见她脸色惨白,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死死攥紧拳头,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声音压得发颤:“你有没有受伤?”
颜浅浅怔怔望着被制服的女佣,耳边回荡那句嘶吼,浑身发冷,嘴唇微微哆嗦:“她……她叫我司南瑶。”
顾修蹲下身,捏住女佣的下巴,冷声道:“谁派你来的?组织里面还有多少同伙?出逃的理事现在在哪?”
女佣仰头,发出诡异的大笑,下一秒脖颈猛地一僵,嘴角渗出乌黑的血液。
嘴里藏的剧毒,已然咬破自尽。
人当场没了气息,线索就此断绝。
长廊之中一片死寂,只剩下滚落一地的苹果,在大理石地面轻轻晃动。
宫昊辰看着地上的尸体,眸底翻涌着滔天戾气。敌人已经渗透到宫园内部,敢直接在主楼长廊动手刺杀。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半山庄园,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顾修面色凝重上前汇报:“辰少,她登记的身份只是普通家政女佣,履历全部都是伪造的。真正的女佣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被人劫持替换。”
内奸没有被揪出来,敌人的刺杀已经率先到来。
宫昊辰转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颜浅浅。方才毒针擦肩而过的画面,还在他脑海反复回放。只差分毫,他就要再次失去她。
心口旧伤、肋骨断裂的疼痛,都比不上那一瞬间的惊惧。
“这里不能再待。”宫昊辰沉声开口,做出决断,“宫园已经暴露,内奸潜伏,雇佣兵在外围虎视眈眈,继续留在此地,她时时刻刻都处在死亡威胁之下。”
顾修一怔:“辰少,离开宫园?那我们要转移去哪里?整个S市,徐家的眼线遍地都是。”
宫昊辰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山林,眼底已经有了计划。
“去临水别馆。”
临水别馆,是CY组织早年修建的隐秘据点,位置偏僻,知晓地点的人寥寥无几,不在任何公开档案记录之中,没有多少徐家眼线能够渗透进去。
只是转移路途漫长,要横穿大半片山林,路上必然会遭遇徐家雇佣兵的伏击。
前路,同样步步杀机。
颜浅浅站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
没有绝对安全的归处,无论逃向何方,追杀都会如影随形。她转头看向宫昊辰,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衬衣肩头慢慢扩大的血迹,看见他小指那枚灼烧扭曲的银色尾戒。
过往的碎片、未知的宿命、血海深仇,全部缠绕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山风穿过长廊,吹动窗帘猎猎作响。
一场被迫的逃亡,已然迫在眉睫。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