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落地窗的薄纱,温柔洒落病房,驱散了整夜的微凉。
消毒水清淡的气味萦绕鼻尖,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喧嚣,唯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平稳舒缓,勾勒出死寂的生机。
病床上的少女长睫微颤,像是沉睡经年的蝶,终于挣开厚重的桎梏,缓缓掀动眼睑。
入目是一片干净纯粹的白。
白的天花板,白的被褥,白的墙。
陌生,空洞,无半分熟悉之感。
颜浅浅怔怔睁着眼,眼底一片茫然澄澈,没有记忆,没有过往,只剩一片纯白的空白。
她动了动指尖,四肢沉重酸软,浑身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脑袋更是阵阵昏沉、钝痛不止,像是有无数碎片被强行剥离,空空落落的,寻不到半点依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过往二十年的人生,喜怒哀乐、人事过往,尽数消散,无痕无迹。
一片虚无的空白里,唯独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空洞,浅浅沉沉,挥之不去,像是凭空少了一块至关重要的东西。
“醒了?”
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的静谧。
顾墨推门而入,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身姿挺拔,神色温润平和。他手中拿着体检报告,步履轻缓走到病床边,目光细致地落在颜浅浅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
颜浅浅闻声,缓缓侧过头,眼底盛满纯粹的陌生与怯懦,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出声。
“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或者胸闷吗?”顾墨语气轻柔,指尖熟练搭上她的腕脉,动作专业细致。
颜浅浅迟疑片刻,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头……有点疼,浑身没力气。”
“正常后遗症。”顾墨点头,收回手,目光落在体检报告上,语气平稳解读,“溺水缺氧损伤不大,身体各项指标在慢慢恢复,只是脑部有轻微神经受损,大概率会出现暂时性记忆空白。”
记忆空白。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精准印证了颜浅浅心底的荒芜。
她抿了抿泛白的唇,眸底掠过一丝慌乱:“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墨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诧异,随即归于平静。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创伤后失忆的病例,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望着这张清丽柔软的脸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眉眼柔和,轮廓清浅,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可那眼神微动的神态、茫然无措的模样,竟隐隐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念头转瞬即逝,顾墨压下心底的异样,温声安抚:“不用焦虑,大概率是创伤性失忆,后续慢慢休养,或许会逐步恢复。即便无法恢复,重新开始生活,也未必不是好事。”
重新开始。
颜浅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竟悄然重了几分。
她明明一无所有,无忆可失,却偏偏莫名怅然,仿佛弄丢了一场刻骨铭心的人生,一段至死难忘的羁绊。
“我叫颜浅浅?”她轻声询问,像是在确认自己唯一的身份。
“是。”顾墨应声,“颜家送来的病历,你的名字是颜浅浅,十八岁,意外溺水昏迷三天。”
三天。
短短三天,于世人不过转瞬,于宫昊辰,却是熬尽骨血、疯魔偏执的三昼夜。
这三日里,S市早已风云翻覆,暗流汹涌。
宫昊辰强撑重伤之躯回宫园静养,全程拒绝任何静养休养,一边压下体内重创,一边亲自坐镇,调度所有势力彻查伏击真相。
顾修执行力极致拉满,全城封锁、天眼排查、暗线彻搜,一夜之间搅动整个S市的地下格局。徐家附属产业接连崩盘、势力节节溃败,无数潜伏多年的眼线被连根拔除,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CY组织内部更是掀起大清洗,层层排查内奸,人心惶惶,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整座城市,皆因宫昊辰的滔天怒火与偏执执念,坠入紧绷的寒意之中。
无人不知,这位执掌半生风雨、杀伐无度的帝王,痛失挚爱,彻底动了真火。
病房内,颜浅浅尚不知外界翻天覆地的动荡,依旧陷在自己的茫然世界里。她望着窗外澄澈的天光,指尖轻轻抚上胸口,心跳平稳,却始终填不满心底那处空洞的缺口。
“我可以出院吗?”她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身体暂无大碍,随时可以办理出院。”顾墨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只是后续需要定期复查,静养调理,切忌情绪过激、劳累奔波。”
话音未落,病房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冷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步步逼近,瞬间压垮了病房所有的温柔暖意。
空气骤然一冷。
顾墨闻声抬眸,望向门口,神色微敛。
厚重的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挺拔颀长的黑影逆光而立,裹挟着满身未散的寒戾与风尘,骤然闯入这片干净温暖的方寸之地。
男人身着黑色手工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线条冷硬凌厉。脸色是极致的苍白,唇色偏淡,肩头还带着未愈的伤,周身气场冷得刺骨,墨色眼底覆满经年不散的寒霜与疲惫。
是刚结束一轮审讯、强行挣脱静养束缚,亲自赶来的宫昊辰。
他本是听闻颜家有位溺水失忆的少女在此就医,无心过问旁人琐事,可心底那股执拗的牵引,让他不受控制地踏足此地。
只是一眼。
仅仅是抬眼看向病床的这一瞬。
宫昊辰浑身僵硬,脚步骤然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
窗外天光落在少女清丽柔和的侧脸,长睫纤长,眉眼温润,安静澄澈得像一汪无害的清泉。
容貌陌生,气质干净,全然不是司南瑶那般果敢凌厉、清冷通透的模样。
可那一眼抬眸的神态,眼底茫然纯粹的微光,那一丝刻入灵魂的熟悉感,瞬间狠狠攥住了宫昊辰的心脏。
猝不及防,窒息刺骨。
三年烈火焚心,三昼夜疯魔苦寻,无数个日夜的执念牵挂,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小指上那枚变形灼烧的银戒,微微抵着骨节,传来细密尖锐的痛感,清晰无比。
是她。
哪怕换了皮囊,改了身份,丢了过往。
他也认得。
这是他葬身火海、执念难消、穷尽山海也要找回的——他的瑶瑶。
病床之上,颜浅浅也怔怔望着逆光而来的男人。
陌生的眉眼,冷冽的气场,深沉可怖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心生畏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与此同时,心底那片空洞的荒芜,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酸涩、疼痛、委屈、眷恋,无数复杂汹涌的情绪毫无征兆地翻涌而上,堵在喉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不认得他。
全然陌生,素未谋面。
可她偏偏,想落泪。
想靠近,想触碰,想埋进他的身侧,问问他为何满身风霜,为何眼底尽是荒芜伤痛。
前世生死相依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纵使记忆清零,灵魂依旧念念不忘。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
他携满身风雪执念,跨越生死而来,认尽灵魂,刻骨相思。
她持一身空白新生,懵懂茫然对视,不识来人,唯余心痛。
宫昊辰喉结剧烈滚动,墨色眼底瞬间翻涌猩红,隐忍三年的痛楚与思念,在这一刻几近失控。
良久,他压低所有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带着穷尽天地、跨越生死的执念,唤出那句迟到的重逢。
“……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