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急救灯光落在那枚银色尾戒上,折射出细碎又冰冷的光。
戒指边缘被烈火灼得微微扭曲,表面镀着的一层浅银微微氧化发黑,可轮廓依旧清晰,安静躺在下属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宫昊辰眼底。
整台救援车死寂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谁都认得这枚尾戒。
是司南瑶的。
是那个无论随宫昊辰出席何等凶险场面、永远淡然陪在他身侧,小指常年戴着这枚素圈尾戒的女人。
宫昊辰猩红空洞的眸子死死定格在那枚尾戒上,周身翻涌的疯魔戾气骤然凝固。
下一瞬,他抬手。
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纵横商界杀伐数年、持枪从无偏差、执掌万亿帝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连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他缓慢、沉重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那枚变形的尾戒。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所有隐忍的痛苦轰然崩塌。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男人喉间溢出,苍凉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
肋骨断裂的剧痛还在疯狂撕扯他的胸腔,错位的大腿传来钻心的疼,颅内的眩晕阵阵袭来,可这些皮肉之苦,在这一刻,连万分之一的痛都算不上。
皮肉伤可愈,骨血痛可平。
失她之痛,无药可解。
宫昊辰小心翼翼捏着那枚小小的尾戒,力道轻得离谱,像是稍一用力,就连她最后一点痕迹,都会彻底消散在世间。
他掌心拢紧,将尾戒死死攥在手心,嵌入皮肉,刺骨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冻得他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这是她…… 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沙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下属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颤抖:“是,辰少。整片火场反复排查三遍,高温彻底焚毁了一切,只有这枚尾戒硬度极高,侥幸留存了下来。”
尸骨无存。
四个字无形盘旋在空气里,残忍得让人窒息。
顾修别开眼,眼底猩红隐忍,胸腔堵得发闷。
他跟着宫昊辰十几年,见过这位主子巅峰意气、睥睨天下的模样,见过他冷血狠戾、绝不留情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破碎狼狈、形同濒死的模样。
颜宇轻轻叹气,沉声开口:“宫昊辰,事已至此,先养伤。人死不能复生……”
“闭嘴。”
骤然两个字,冷冽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宫昊辰缓缓抬眼,方才眼底的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那是极致悲痛过后,沉淀出的、冰封万里的阴翳。
“谁告诉你们,她死了?”
他掌心摊开,那枚变形的银色尾戒静静躺着,眸光偏执而凛冽。
“司南瑶戴了五年的戒指,从不离身。”
“戒指在,人就该在。”
“活要见人,死…… 我也要见她的骨。”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偏执。
顾修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他家主子,不肯接受现实。
也是。
那样鲜活明媚、聪慧果敢、陪他踏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司南瑶,怎么可能就这么一场大火,彻底消散无踪?
宫昊辰撑着残破剧痛的身体,缓缓坐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完全无视顾墨急声的劝阻,无视胸口撕裂般的剧痛,无视仪器上依旧紊乱跳动的心率。
“辰少!你的身体不能动!” 顾墨快步上前阻拦。
“滚开。”
冰冷两个字,没有丝毫情绪,裹挟着沉沉威压。
仅仅两个字,便压得顾墨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
此刻的宫昊辰,褪去了方才的疯魔崩溃,彻底变回了那个执掌 CY、执掌宫氏、杀伐果断的顶级掌权者。
只是那双墨色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彻骨恨意。
“顾修。”
宫昊辰侧眸,目光冷得可怕。
“在!” 顾修立刻躬身,神色肃穆。
“封锁 S 市所有出入口,全城地毯式搜查,调所有天眼、所有暗线,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
“查!查徐家所有余党,查今晚所有参与伏击的车辆、人手,查组织内部所有异动!”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要知道内奸是谁,我要知道今晚所有真相,我要所有凶手的名单,一个不漏。”
他语速平缓,没有怒吼,没有失态,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斩草除根的狠绝。
今日火海之仇,失她之痛,他会千倍百倍,悉数讨回。
“是!属下立刻执行!” 顾修不敢耽搁,转身立刻拨通所有暗线与势力电话,周身戾气尽数爆发。
徐家蛰伏多年,自以为藏得稳妥。
今日,便是覆灭之日。
CY 内奸藏于暗处,自以为天衣无缝。
今日,便是露形之时。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宫昊辰垂眸,目光温柔得近乎偏执,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那枚变形的尾戒。
方才吐血的唇角依旧猩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伤痕累累,狼狈到极致,却独独握着这枚戒指时,眼底藏着唯一的温柔。
“瑶瑶。”
他轻声呢喃,嗓音温柔缱绻,像是在对空气告白。
“你躲我是吗。”
“你不想见我是吗。”
“没关系。”
“我找你。”
“就算翻遍整座山河,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很久很久。”
“你不能食言。”
他抬手,将那枚被烈火灼烧过的尾戒,小心翼翼戴在自己左手小指。
尺寸不合适,微微紧绷,硌得指骨生疼。
可他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寄托,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的荒芜稍稍平复。
皮肉之痛,能让他清醒。
能让他记住,今日的火海,今日的失去,今日彻骨的绝望。
颜宇看着他偏执孤绝的模样,终是轻轻开口:“昊辰,执念太深,伤的是你自己。”
宫昊辰抬眸,墨色眼眸一片寒凉幽深。
“我这一生,名利、权势、江山、财富,唾手可得,从无执念。”
“唯独她,是我毕生唯一执念。”
“她不在,我这一生,皆为苟活。”
话音落,他撑着错位剧痛的右腿,强行落地。
双腿刚触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形猛地踉跄,险些栽倒。
顾修刚挂断电话,见状立刻上前搀扶:“辰少!”
“回宫园。” 宫昊辰推开他的手,身姿挺拔依旧,哪怕伤痕满身,帝王气场丝毫不减,声音冷沉坚定,“收拾她所有东西,原样保留,一件不许动。”
“我等她回家。”
与此同时,S 市城郊私立医院,VIP 特护病房。
纯白的病房静谧温暖,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落在一张苍白清丽的少女脸上。
少女静静躺在病床上,长睫纤长,眉眼干净柔和,呼吸均匀绵长。
她是刚刚意外溺水抢救回来的颜浅浅。
也是灵魂重生,遗忘了所有前尘过往的司南瑶。
眉头轻轻微蹙,她无意识呢喃了一句模糊的呓语。
没有恨意,没有火海,没有权谋。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窗外微风轻拂,无人知晓。
一场焚尽过往的生死别离,一场跨越生死的宿命重逢。
他守着回忆疯魔偏执。
她握着新生一无所知。
命运的棋局,从这场大火熄灭的瞬间,已然重新落子。
而那场纠缠一生的放肆爱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