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枫租的那栋老式公寓楼下,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在路小南擦得锃亮的摩托车油箱上,洇出点点的湿痕。
路小南穿着了牛仔外套,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他单脚支着摩托车,偏头看了眼后座上坐立不安的小男孩。
路小南“小北,坐好,别乱动。”
路小北晃着两条腿,校服裤的裤脚沾了点泥,他扒着哥哥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寓楼的单元门,像只等投喂的小兽。
小路小北“哥,沈姐姐怎么还不下来啊?比赛要迟到了吧?”
路小南“急什么,还有一个小时。”
他嘴上说着不急,指尖却在车把上轻轻敲着,目光也忍不住往楼梯口瞟。
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鹤安走出来的瞬间,路小南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亮了几分。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双白色帆布鞋,和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总是穿着精致长裙的样子不太一样,却更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干净又鲜活。
长发松松地编了个麻花辫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抬手捋头发时,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路小北哇了一声,差点从摩托车上滑下去。
小路小北“沈姐姐今天好漂亮!”
沈鹤安被逗笑了,走到摩托车旁,视线落在路小北身上,眉头轻轻蹙了下。
沈鹤安“小北也来了?”
路小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路小南“他吵着非要来,说想看看哥哥打比赛是什么样的。”
他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路小南“上来吧,我开慢点。”
沈鹤安没动,目光扫过摩托车小小的后座——路小北已经占了大半位置,再加一个成年人,确实挤得慌。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沈鹤安“要不……我们打车去吧?”
路小南“啊?”
沈鹤安“你看,小北已经坐后面了,再加我就是三个人,超载了。”
她指了指天上的云。
沈鹤安“而且我早上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骑车不安全。”
路小南愣了愣,确实没考虑到超载的事。他看着沈鹤安认真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有点窘迫的影子,突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路小南“行,听你的。”
他把摩托车停到路边的停车区,锁好车,弯腰抱起路小北。
路小南“走,打车去,让我弟也体验下坐出租车的感觉。”
路小北搂着哥哥的脖子,咯咯直笑。
小路小北“耶!坐出租车咯!”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时,雨真的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密密匝匝的雨帘,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路小南靠窗坐着,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忽然转头看向沈鹤安。
路小南“学姐,你是不是觉得……打游戏特别没出息?”
沈鹤安正帮路小北擦溅到脸上的雨水,闻言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少年的脸上带着点不确定,眼神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鹤安“为什么这么说?”
路小南“我爸妈就这么觉得。他们说我整天不务正业,不如好好读书。”
他扯了扯T恤上的logo,声音低了些。
路小南“但我就是喜欢啊。听到键盘声,看到队友们一起赢比赛,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活着特别带劲。”
路小北在旁边用力点头。
小路小北“我哥可厉害了!上次比赛拿了冠军,奖杯比我还高!”
沈鹤安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睫毛上像沾了细碎的光。
沈鹤安“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厉害啊。”
她看着路小南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
沈鹤安“今天好好打,我会认真看的。”
路小南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连带着肩膀都轻快起来。
雨越下越大,出租车的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前方的视线渐渐模糊,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沈鹤安看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点。这样的天气,路小南没骑摩托车,他们坐的是出租车,应该……应该能避开那场灾难了吧?
路小南“你看这雨,跟老天爷在给我们加油似的。”
他转过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路小南“等赢了今天的比赛,我们就能进全国总决赛了!到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出租车突然猛地往左侧倾斜,司机发出一声惊呼,猛打方向盘,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沈鹤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前推,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路小北,却被更猛烈的撞击震得失去了意识。
“砰——!”
巨大的碰撞声淹没在暴雨里。对面车道上,一辆失控的卡车因为路滑狠狠撞了过来,出租车的右侧车身瞬间凹陷变形,玻璃碎片混着雨水飞溅得到处都是。
路小南被卡在变形的座椅里,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费力地睁着眼,想看看旁边的沈鹤安怎么样了,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只看到她散落在座椅上的麻花辫,和那双染了血的白色帆布鞋。
路小北的哭声淹没在一片混乱中,他的腿被卡在后座和前排之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却死死抓着沈鹤安的衣角不肯放。
“有人受伤了!快叫救护车!”
“这雨太大了,路都看不清!”
路人的呼喊声、雨声、刺耳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沈鹤安躺在冰冷的雨水里,意识沉浮间,仿佛看到肖枫冲她跑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她想抬手告诉他别担心,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宁江市的暴雨。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浑身是血的路小南、昏迷不醒的沈鹤安和哭到失声的路小北抬上救护车,红色的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暴雨还在继续,仿佛要将这一切冲刷干净,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冲不淡那场终究没能避开的悲剧。
出租车司机瘫坐在路边,看着变形的车,嘴里反复念叨着。
“太突然了……那车根本没打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