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宁江市的夏夜带着一丝闷热，肖枫租的那间小公寓里，灯光昏黄。桌上还放着肖枫他们吃剩的外卖盒子，旁边堆着几本沈鹤安带来的乐谱，空气中混杂着泡面和淡淡松香的味道。

安蓝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但她的视线却落在虚空处，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沈鹤安端着两杯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沈鹤安“还在想导师的事？”

安蓝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安蓝“想不通。我熬了那么多个通宵，查资料、写报告，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敲出来的，他凭什么一句话就要挂个名？还说什么照顾考研，这算哪门子的照顾？”

沈鹤安拿起水杯递过去，指尖碰到安蓝的手，冰凉一片。

沈鹤安“他就是欺负你性子直，觉得你为了考研会忍。”

安蓝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用力攥着，指节泛白。

安蓝“我忍不了。这跟偷有什么区别？要是这次妥协了，我以后都看不起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坚定。

安蓝“我不考了，找工作去。”

沈鹤安沉默了片刻，没有劝她再想想，也没有说太可惜了。

公寓窗外传来楼下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鸣。

沈鹤安“我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安蓝看向她，眼里带着询问。

沈鹤安“他让我别读什么音乐学院了，说女孩子家学个乐器当爱好就行，不如早点出国学金融，以后好接手家里的事。”

沈鹤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却有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

沈鹤安“他说我现在这样，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他的钱。”

安蓝“你喜欢音乐啊，你弹钢琴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沈鹤安“是啊，我喜欢。”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却没什么委屈。

沈鹤安“可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太任性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像肖枫那样，不管不顾地去追自己想要的。”

提到肖枫，安蓝的神色柔和了些。

安蓝“肖枫那是傻大胆。不过，他说得对，要是连自己认定的事都不敢坚持，那活着多没劲。”

沈鹤安“嗯。”

沈鹤安点点头，眼神亮了起来。

沈鹤安“所以，你别后悔。不考研又不是什么绝路，凭你的能力，找份好工作不难。至于我爸那边……”

她挑了挑眉，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倔强。

沈鹤安“他总不能绑着我出国吧。”

安蓝看着她眼里的光，也跟着笑了，心里的郁结像是散开了些。

安蓝“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难一点，选条对得起自己的路走，总没错。”

沈鹤安“没错。”

两人碰了碰杯子，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给心里也注入了一股暖意。窗外的夜色似乎没那么沉了，远处的路灯亮得格外清楚。

——

路小北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刻意佝偻着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年社会青年。他身后跟着同样乔装打扮的王凯、哪吒，还有一脸不情不愿却还是配合着的苏佳意。

江肆卿和程浩站在网吧门口不远处，江肆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目光落在路小北他们略显滑稽的背影上，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程浩则一直侧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程浩“我说路小北这招也太老土了吧？哪个网管眼瞎能信他是成年人？”

江肆卿“他也是没办法，学校不让练，家里更别说，也就这种地方能容他们待着了。”

她顿了顿。

江肆卿“进去看看吧，别真被人赶出来了。”

两人走进网吧，嘈杂的声浪瞬间将他们包裹。路小北正和网管低声交涉着什么，王凯在一旁帮腔，手还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

那是他找表哥借的，照片上的人比他成熟不少。

哪吒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到一台空机前，手指在键盘上跃跃欲试。

王凯“过来过来，这边有空位！”

江肆卿走过去，把帆布包里的矿泉水和面包拿出来分给大家。

程浩眼疾手快地接过她递来的水，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程浩“谢谢肆卿。”

江肆卿没太在意，只是点点头，目光转向路小北。他刚付完钱，正脱外套，露出里面印着Continue字样的队服。

路小北“搞定！老板说只要别太吵，随便我们玩多久。”

他看向哪吒。

路小北“快，登游戏，测测延迟。”

哪吒迅速操作起来，屏幕上跳出熟悉的游戏界面。王凯和苏佳意立刻凑了过去，程浩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江肆卿则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现在可没心思打游戏。

几个人很快进入状态，耳机一戴，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路小北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清晰而有力，指挥着队友们走位、瞄准、射击。

路小北“王凯左路绕后，哪吒架住中路，苏佳意跟我冲A点！快！”

王凯“收到！看我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苏佳意“别大意！”

江肆卿的目光一直落在路小北身上。他打游戏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少了那份因腿伤带来的阴郁和急躁，眼神明亮，动作果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她看着他因为一次漂亮的击杀而兴奋地握拳，看着他因为队友失误而皱起眉头，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表情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了看他们的屏幕，又看了看路小北。

“你们这队名…Continue？”

路小北摘下耳机，警惕地看着他。

路小北“怎么了？”

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怀念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想起个老朋友。他以前也总把继续挂在嘴边。”

他指了指路小北的队服。

“你们这队服上的logo，有点眼熟啊。”

路小北“眼熟？”

他愣了一下，突然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着同款队服的年轻男生，站在一个简陋的领奖台上，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的，眉眼竟然和路小北有几分相似。

那是他哥哥，路小南。

路小北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小北“你认识路小南？”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惊讶。

“你认识小南？”

他上下打量着路小北。

“你是……他弟弟？那个腿受伤的小孩？”

路小北“是我！我是路小北！”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路小北“我哥以前跟我提过你，说你打游戏特别猛！”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路小北的肩膀，力道不轻。

“没错，是我！没想到啊，小南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还跟你哥一样，迷上这玩意儿了！”

他指了指屏幕。

“你们这战队，缺地方训练？”

路小北“嗯！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行，才来这儿……”

“嗨，早说啊！这网吧我开的！以后你们想来就来，随便玩，网费免了，电脑配置不够我给你们换！小南的弟弟，就是我弟弟，还能让你们没地方训练？”

路小北、王凯、哪吒和苏佳意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王凯“真的？哥你太够意思了！”

哪吒“那……能加个内存条吗？现在这个运行有点卡。”

男人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加！必须加！再给你们弄个隔间，保证没人打扰你们！”

江肆卿和程浩也走了过来，江肆卿看着路小北脸上洋溢的兴奋和光彩，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江肆卿“恭喜你们，终于有地方了。”

路小北转头看向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路小北“是啊！以后我们就能正经训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路小北“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到冠军的，像我哥当年想的那样。”

程浩看着路小北和江肆卿之间那种自然的互动，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跟着笑了起来。

程浩“这下好了，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晚上我请客，庆祝我们有了基地！”

王凯“算我一个！我知道有家烧烤特别好吃！”

男人已经去叫网管，吩咐给他们收拾出一个靠窗的隔间，还特意强调了要安静，不能让人打扰。

路小北他们迫不及待地转移到新的隔间里，哪吒已经开始检查电脑配置，王凯和苏佳意讨论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路小北则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江肆卿找了个椅子坐下，拿出包里的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为了梦想而闪闪发光的少年少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路小北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专注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

她似乎没什么梦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