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姑苏。
勾栏瓦肆内，四处十丈软红，脂粉香混杂着酒气。而内院却寂静得落针可闻，灵堂上素白幡幔轻轻摇曳，供桌前散落的纸钱随风飘落，满堂凄清。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啊！”
“诈、诈尸啦！”
“啊！花魁娘子！诈尸啦！”
灵堂上不知为何突然狂风大作，白花棺木、香烛牌位被一股邪风吹得东倒西歪。
勾栏的娘子们高声尖叫着乱作一团，四散而逃，有的甚至被门框绊倒摔在地上，钗环散落一地也顾不上捡拾。浓妆艳抹的老鸨大惊失色，双腿抖似筛糠，整个人一下子软到了地上，发髻歪斜，脸上的脂粉簌簌掉落。
只见这阵诡异的风停下后，那原本睡在棺木中的赤衣女子，缓缓掀开眼帘，暗色的眼眸深邃无比。她伸出一只染着蔻丹的手，纤细的指扒住了棺木的边缘，缓慢地坐了起来，动作优雅的不似勾栏中人。
女子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醒目的勒痕，显然是上吊自缢身亡。
只见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轻声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肆意慵懒：“这里是……勾栏？有趣……”
“海、海棠……你，你没死？”老鸨颤颤巍巍地指着她问道，“怎、怎么可能，大夫明明确认了的……”
那赤衣女子闻言，抬头瞥了一眼瘫坐地上的老鸨，那眸色颇有些意味深长，只随意一眼的威压就让老鸨惊恐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海棠？好名字……”那名为“海棠”的女子似乎全然不把这老鸨放在眼里，只浅浅一勾唇角，笑意如风。她一边自言自语地感叹着，一边翩然跃出了棺木，“可惜，灵力低微……”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裙，赤裙曳地如水，发间别着的海棠花簪明明是绢做的，却像沾着晨露般鲜活。她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四周，举止随性却不轻浮。
“姑苏啊，真是恍如隔世……”那赤衣女子伸出手，葱白纤细的指尖凝聚着灵力，凌空画出一个繁复玄妙的赤色阵法，阵法中符文流转着强大的灵力。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莫不是，还是那老气横秋、苦大仇深的模样……”女子唇角凝着动人的笑意，目光悠远，仿佛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身影上，“真想，再见他一面……”
须臾，女子指尖赤色的阵法渐渐扩大，灵力涌动盘旋汇聚于那女子掌间，顷刻四面来风，掀动着整个灵堂，而后赤色流霞般漫过整个灵堂。
只见她长发飘逸，赤色衣袂飞舞，眉眼间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墨发间海棠绢花簌簌作响，唇角的笑意如水漾般晕染开，动人心魄。
下一瞬，人影随着阵法，了无踪迹。
此情此景，一旁的老鸨脸色如土，冷汗直流，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最后两眼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花魁娘子，是个妖怪啊！
（五）
“莫慌！速入屋舍避险！无伤之人且护老稚先行！”
蓝酒的清喝声响彻整个山村。
她腰间长剑“呛啷”出鞘，手握长剑而立，周遭浮着数不清的蓝色符篆，墨发被夜风吹散，寒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峻。
那黑雾聚成的巨鸟妖物几乎有数丈高，徘徊于上空。它刚发出一声啼叫，便被更骇人的振翅声盖过，周身黑气缠绕，铁钩般的利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嘶吼着扑向惊慌失措的村民们。
“妖怪！小心妖怪！快跑！”村民连滚带爬地往屋里钻。
“快跑啊！”
蓝酒凝眉望着正往屋内躲去的村民们，皱眉运足灵力，一道道白色剑光夹杂着蓝色符篆朝着巨鸟身上丢去，吸引着巨鸟的注意力。
“幸亏带了魏前辈的符篆。”她暗自庆幸，周身因灵力激荡泛着蓝色微光。
蓝酒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她的脸色稍显苍白，目光死死盯着周身盘旋黑气的巨鸟。
“快逃啊！这妖物太厉害！”村民焦急呼喊着，“这妖物刀枪不入啊！”
蓝酒冷着脸，眼神如寒潭凝冰，手腕翻转，长剑划出一道道凛烈的白光，虽堪堪挡开巨鸟猛烈扫来的尾羽，依旧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半步，喉头涌上腥甜。
退不得。
退了，这些村民就……
不行，没有其他办法了。
蓝酒咬了咬牙，将血气咽下，朝着天上放出了一枚信号弹。那信号弹飞快升空，蓝纹云章顿时浮现，在墨色天幕上经久不散。
她知道，此刻向思追师兄求援，蓝忘机那家伙必会知晓。
她实是不愿的。
但她也知道，若是她再逞强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待所有人进屋，蓝酒借力翻上屋顶，草棚屋顶在脚下微响。她稳住身形，望着前方的黑色巨鸟，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虎口有些麻。
死守待援，唯有此法。
姑苏蓝氏的家规：锄强扶弱，无愧于心。
蓝酒深吸一口气，稍显稚嫩的脸庞映出了几分坚毅与决绝。她抿了抿唇，周身的灵气以磅礴之势展开，形成一道庞大气旋，层层圈圈的扩展直至笼罩住所有人。
这个阵法，是她从娘亲的手扎里偷学的，是娘亲留下的阵法，是当年名震江湖的酒曲散人独创的阵法。
她迎风独立于高处，长发飘逸，阵法形成的屏障将她和屋内的村民笼罩住。眼前的黑色巨鸟仰天长啸，凶煞之气更甚，骇人的振翅声愈发急促，似乎不知疲倦的猛烈撞击着阵法。
蓝酒心神激荡无比，维持阵法的灵力如决堤江河般飞速流逝，很快呈现枯竭之势。她感到先前被震伤的内腑疼痛不已，丹田处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不过片刻，蓝酒脸色已惨白如纸，眼眸泛着血丝，唇角缓缓淌下一丝鲜血。
正在这时，她腰间玉佩上的云纹猛然泛起强烈的光晕，明亮异常，转瞬间让黑夜耀如白昼。
（六）
蓝酒喉头腥甜翻涌，勉力维持的阵法屏障在黑色巨鸟的利爪撞击下已然不堪一击。灵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流逝的感觉，真实又可怖。
她咬着牙，视线早已被汗水模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的疼。
突然一阵异常刺眼的光亮闪过，她微微抬手抵挡。
……怎么回事？
不待她反应，一阵清冽的海棠花香裹挟着赤色灵力破空而来。
远处一道清悦的女声传来：“小小年纪倒是硬气。”
话音未落，一道赤色的身影幽幽落下。只见一女子轻巧的立于树干的枝梢上，绣着海棠花的裙摆随夜风肆意翻卷。女子十指缠绕着赤色灵力，微一抬手便将灵力悠悠的灌进少女的阵法之中，此前奄奄一息的阵法骤然炸开数十丈，那力量之迅猛，顿时将黑色巨鸟掀翻，黑气烟尘弥漫。
赤衣女子轻笑，跃至蓝酒身侧，伸手握着蓝酒持剑的手，轻轻将她牵起。
掌心处传来的温暖让蓝酒产生了一瞬的恍惚，仿若江河一般绵延的情感直直地灌入她的心底，莫名的惑人，让她不愿松手。她伸手擦去唇角的血迹，怔怔望去。那女子五官娇媚，眉眼间却透着一丝清冷，举止肆意，疏朗不羁。
女子漫不经心地收回手，素手一挥，点燃一枚符篆轻轻飘至蓝酒身前，形成一道屏障：“可惜阵法根基不稳，灵力调度太过急躁。”
“小姑娘，你爹没教过你，打不过就跑？”赤衣女子指尖捏着绢做的海棠，回头望着蓝酒，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的云纹玉佩上，唇角一勾，低低一语，“到底还是护着你……”
蓝酒心神恍惚，没有听清赤衣女子所言，只觉枯竭的丹田在灵力辅助下稍有回暖，开口道：“多谢前辈相救，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是否是此地仙修？”
赤衣女子浅笑：“唤我海棠便好。”
话音未落，巨鸟妖物再次嘶吼着扑来，黑气凝聚的喙部闪着寒光。海棠旋身挡在蓝酒身前，赤色衣袂翻卷，指间银针浮现：“竟是姑获鸟的怨念所化……唉……当真是阴魂不散。”
海棠浮在半空中，身姿在月下划出灵动弧线，掌心灵力凝作利刃直刺其要害：“此獠怨气凝聚，需先破其内丹！”赤色灵力夹杂着银针，射向巨鸟黑气最浓郁处，霎时燃起的赤色火焰将那黑色巨鸟烧得滋滋作响。
黑色巨鸟被赤色阵法压制住逃脱不得，又被刺中要害，奋力振动着翅膀，发出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蓝酒见此情形喃喃道，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正怔忡间，一道凛烈的白光陡然自天际劈下，剑鸣清越如鹤唳九霄，剑气扫过之处黑气簌簌溃散。
是“避尘”。
“……爹爹”蓝酒望着那飞来的仙剑，低声呢喃道。
他来的好快……
半空中的海棠背影一僵，微微握紧双手，她缓缓侧过脸，星海一般的眼眸泛起汹涌的涟漪。
这灵力，这气息，温柔而强大，是刻在骨血里的熟稔。
最是回忆央人祸，恍若一场浮生梦……
下一瞬，雪衣素练的男子踏月而来，衣袂翩跹如流云拂过，抹额银辉墨色长发在月色中流转，面色如雪般冷峻，眸色晴朗缥缈。
是蓝忘机。她的蓝忘机。
瞬间，皎洁的月华恍若突然凝作实质，如轻纱般泻下，吹落眼前，盈盈落地。
你来了……
这么多年，如华胥一枕。
蓝、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消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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