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已深,云深不知处云雾袅绕,层云蔽月。
“臭蓝忘机!”身穿云纹白衣的少女正背着行囊愤然地走在下山的小径上,嘴里振振有词。
她不过是误时而已,那个食古不化的蓝忘机居然罚她抄八百遍家规!姑苏蓝氏四千多条家规,要抄到什么时候去!简直不可理喻!
而且,那家伙儿总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模样,冷若冰霜、寡言少语,平日里除了一板一眼的苛责她的学业之外,似乎对她也漠不关心。
她不忿地扯了扯挂在腰间的玉饰,那是一块雕刻着姑苏云纹的暖玉,触手温润细腻,实是玉中上品。这是她七岁生辰时蓝忘机给她的,当时他只淡淡说了句“护体”,而后就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留便转身离去。
淡然的就像对待陌生人一般……
连一句生辰快乐都没有。
思追师兄曾说,含光君只是不善言辞而已。但她知道,他含光君蓝忘机只是对娘亲一往情深,其实并不喜欢她这个女儿。
因为,她娘亲生下了她便离世了……
这是蓝忘机心底最深的伤口……同样的,也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思及此处,少女黯然地停住脚步,心底一阵惶然无措。
她曾见过娘亲的画像,就挂在蓝忘机的卧室里。画中女子,黑色长发如云,赤色轻衫浮动,眉眼清冷,风华绝世。她曾不止一次见到蓝忘机深深的望着那幅画,从清晨到黄昏,久久不能回神。
而她,蓝酒,眉眼与娘亲极为神似,所以蓝忘机每每见到她,便都会不由地想起她娘亲……故此,忧思不得解。
她自生下来便没有见过娘亲,自是不能与蓝忘机感同身受。
所以,这些年来……蓝忘机的冷漠以待……
蓝酒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夜间雾气浓重,山间小径已茫茫不可见,她眼底渐渐泛起湿意,不由自主又咬牙一句:“蓝忘机,我再也不理你了!”言毕,她紧了紧背上的行囊。
走出几步,蓝酒怒气冲冲低头一看,又觉得那白底云纹的衣裙太过碍事,伸手一撕便将一节白裙扔在了地上:“披麻戴孝!”
一直以来,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含光君和母亲酒曲散人都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她的娘亲初闲,以医术和阵法独步天下。无论行至何处,他二人游历江湖时的风光事迹都被人争相传颂。
这些往事,于蓝酒而言,似近似远……
思来想去,徒增茫然失落。
对于肆意潇洒的江湖生活,她也艳羡不已。可她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云深不知处这个刻板迂腐之地,不仅诸多管束,还最是繁文缛节。
蓝酒心下陡然一阵气忿……
云深不知处,后会无期!
(二)
云深不知处。
云笼纱月,夜色清寒。
静室外,娇艳地海棠花红蕊若霞,乔木相缠。却不知为何,数十年如一日的,凝着一丝清苦。
海棠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败了一茬又一茬,瑰丽颜色依旧,熟悉的身影却了无踪迹……海棠花下只余回忆中寥寥数语的相偎相依,最后化作心底零落的孤寂。
蓝忘机白衣如雪,雅正端方,皎皎如明月。只见他负手立于窗前,身影如霜花雕镂般颀长。时光的流逝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只是他眼底的苍凉沉寂却愈发的浓厚了。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院内那盛开的海棠花上,颜色极浅的眸色弥漫着死水一般的寥落。
往事伶仃浮现,数不清的春去秋来、日落月升,那一段段过往,在心底深处逡巡缭绕。
“海棠之约”,相思无处寄托,情深一寸伤多一分……
“含光君,蓝酒小姐私自下山了。”门外的小弟子恭敬通报道,双手奉上一小节白色的云纹碎衣,“这是小姐的衣裙。在下山的小径上寻得。”
闻言,蓝忘机眸光低垂,微微皱眉,如玉般冷峻的面颊如蒙霜雪:“去找。”他眉心微拧,低低一语。
蓝酒,是他与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蓝忘机低垂了神色,眉宇间绵长的倦色伴随着一声不着痕迹地喟叹。
“如果,还能有将来,我就留在你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阿闲,自你走后……大千世界,恍然如梦。
我们的女儿,跟你的性子极像,言语无忌,很是爱胡闹,胆子也大。这些年来在云深不知处,闯祸、犯错什么的,司空见惯了。
酒,是蓝氏家规中明令禁止的,但是,是你的最爱。仅这一个理由便足已。
蓝酒刚出生时,面对一个新生的婴童,他手足无措,而后,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日复一日的更是一团糟。
时至今日,他始终没有学会该如何与她相处。
眼下,她偷跑下山了……
“阿闲,”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她跟你一样,跑起来连头都不回。”
蓝忘机颜色极浅的眼眸闪着盈盈如雪的光,黯然转身,骨骼分明的手微微握紧。
此番,怕是免不了要下山了。
原来……已经如此多年……没有下过山了。
(三)
深夜,蓝酒颇为费力地咽下嘴里嚼了许久的馒头。
这小村落的吃食与云深不知处的完全不可比,虽然云深不知处的食物也多为素餐、寡淡无味,但是食物的制作却精细无比。
她端起粥碗浅浅喝了一口稀粥,心下五味杂陈。
她的娘亲也是自幼便漂泊江湖、颠沛流离,那时的娘亲是否也如此刻一般,粗茶淡饭,孤苦无依……
那么,在遇见爹爹之后呢?
她皱起眉头微抿双唇,放下了手中的碗,眸色也随之低垂了下来,面上浮现了不符合年龄的忧愁。
如是飘零久……
下山后,她兜兜转转走至一深山的小村落。此地民风淳朴,村民热情好客。只是,村落四周常有浓厚的黑雾缭绕,久久不散,连月色也深沉无比,有些诡异。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姑娘,这是御寒的被褥。”村长老迈的声音传来。
“多谢村长。”蓝酒抱拳谢道。
“不必客气。”村长面庞慈祥。
蓝酒开口问道:“敢问村长,此地为何会常年云雾缭绕?”
“此地二十年前,曾遭妖物祸害,被当时云梦江氏的江宗主还有一位女大夫所救。而后的十几年都风平浪静,只是近日不知怎的,白日里也黑雾缭绕。不过除此之外,并无不妥。”村长耐心地解释道。
蓝酒闻言,低眉思忖一番。
此事,的确有些不寻常……莫不是什么厉害的妖物在此地作祟?但眼下,以她的修为并不足以察觉个中蹊跷。
眨眼,已是夜深人倦。
寂静无声的夜里,只余细微的风声飒沓而过,窗外似乎有树影零星晃动,山中的黑雾也随着夜色愈发的浓重了。
午夜之时,那团团的黑雾渐渐地聚拢,而后无声地汇聚成了一个漆黑无比的影子。只见此黑影有数丈之高,周身邪气缭绕,形态诡异,脖颈细长,似有双足,忽然张开斑驳羽状的巨大的双翼,一步一步凶恶无比地朝着村内逼近。
正在屋内熟睡的蓝酒,腰间悬挂着的暖玉悄无声息的泛起盈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