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怪笑着,刮过京城每个角落。地上的霜雪被吹成卷状,呼啸着想吞噬所有事物,却在下一瞬间化为乌有。枯枝上的积雪被吹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雪下得越来越大,小林浅音被林应澄带出了屋子,透过窗子的缝隙泪眼汪汪地看着里头。
林应澄搂住她的肩,将她破碎的哭声捂在了手心里,眼眶微红,夹杂着不明的情绪。“浅浅乖,不要哭出来,被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他年方八岁,带着五岁的林浅音在雪夜里奔走。身后传来刀剑的声音,楼氏望着自己的女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释然一笑,转身迎上了那个黑衣人。
女人带着一股狠劲,想到女儿和儿子尚需要时间逃命,她红了眼,疯了似的拿起桌头的剪子,对着黑衣人乱扑。黑衣人面对这疯妇,有些无从下手,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出了屋子,楼氏摔在了雪地里,被一剑穿心。
血染红了雪,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异常刺眼。但很快便被白色覆盖,连着楼氏姣好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薄雪。
林浅音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在林应澄的怀里颤抖着,看到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控制不住大哭出声。
那黑衣人见楼氏已经死绝,便往外去寻林浅音二人。
黑衣人离去半晌,林浅音才挣开了林应澄,颤颤巍巍地从空水缸里爬出来,几乎手脚并用地爬到楼氏身旁,握住了她娘亲已经冷冰冰的手,因为害怕引来黑衣人,她只敢小声啜泣,用细小的双手抱住楼氏。
林应澄也绷不住,泪水滚落下来。
“哥,娘亲死了……”林浅音努力拼凑起一句话,却无法言喻她心中的苍凉。“我们……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再也没有人为他们披上披风,也再无人为他们煮上一碗姜汤,无奈却又严肃地提醒他们雪天少出门了……
大雪覆盖着一切,鲜血,泪水,死人和活人。
绵延不绝,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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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们吆喝着,人们讨论着彼此的所见所闻。这家小姐定了亲,那家夫人有了喜。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是不相通的,他们无法体会他人的喜悦,别人也无法理解他们的悲伤。
林浅音面色有些飘忽,她拉着林应澄的手,突然眼中含泪:“哥,为什么我们只是去看了看外公外婆,娘亲就走了呢。”
林应澄叹了口气,“浅浅,忘了吧,娘亲希望我们开开心心的。”
“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林浅音瘪了瘪小嘴,把眼中的泪水抹干净。“哥哥,为什么这么多天了,爹爹都没有来找我们……”
林应澄眼中一片阴沉,“他不配当我们的爹。”
林浅音懵懵懂懂,林应澄摸摸她的头,对她说,“浅浅,想吃糖葫芦吗,哥哥给你买。”
“好呀。”稚嫩的小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笑容,林浅音说道:“我们买一串给师父吃。”
她的脸色蓦地白了,抓起林应澄的手就跑。林应澄看向身后,面色一僵,心里涌现出无数念头,最后他松开林浅音的手,“浅浅,别回头,快跑,去找师父!”
身后便是让林浅音至死难忘的黑衣人,林浅音濒临崩溃,“哥哥……”
“快去找师父!”
林浅音不敢违背哥哥的话,跌跌撞撞地向着南宫询的住所跑去,回过头,便看到那不过只是七八岁的哥哥,被人狠狠地踢翻在地,小指在挣扎中被砍下,最后心头涌着血,死不瞑目。
她浑身都发着抖,拼命地冲向南宫询住所的方向,年纪尚小的她体力不济,嘴边淌出了些血沫子。她的一边手还无力地垂着,像是林应澄还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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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想要变强,我要保护我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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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音睁开眼,胸口还有些闷痛,她愣了好久,抚上自己的脸颊,竟是一片濡湿。
她吃力地蜷起身子,缩在了床角。
又是这个梦,岁岁年年,折磨不休。
由于年月久了,她当时也没留意,且记忆也有些模糊,黑衣人的样子难以确定。关于杀死她娘亲和她哥哥的凶手她尚未查明。
见过黑衣人的目击者,也被动过手,失去了那段记忆。
身边的老太君被吵醒,她见林浅音起来,忙问道:“浅丫头,不要起来了,好好休息。怎么突的就晕了呢,好在太医说这只是身子虚弱,无甚大碍。祖母已经让厨房备了些补品,这就让人热了给你吃。”
林浅音无奈地笑笑,好在太医没诊断出噬月毒,她说道:“祖母勿要在我床前守着,您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老太君见她已经醒了,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好生休息,又吩咐娴秋一些事情,这才在林浅音的催促下回房休息。
林浅音走出屋子,见四周无人,便飞上了屋顶。
如林浅音所料,南宫询果然在屋顶。
“师父。”
南宫询对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她气色还是有些差,问道:“你这怎么回事,这几天身子骨怎么弱成这样了。”
林浅音垂眸,淡淡地说:“幽曲阁出了内鬼,我被人下了毒。这噬月毒每逢半月便毒发一次,颇为棘手。”
南宫询眉头微皱,“这能在你身上下毒的,必是你身边信任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林浅音微微摇了摇头,“等会儿我会去幽曲阁看看。”她顿了顿,“师父,我想查明当年杀死我娘亲和哥哥的人。”
南宫询看了看她,“这事说不定与下你毒的那个人有关。”
林浅音诧异道:“师父何出此言?”
“当初那黑衣人行事缜密,没留下什么破绽,我手下与他交过手,曾见过他的袖角,有一个标志。那标志不属当时任何势力,所以我才会调查这么久仍无所获。”
“而这次的噬月毒……显然也不是我们中原人能够轻易得到的,所以针对你的那个势力……可能超出了我们的范围。”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只是对方装神弄鬼,故意让我们心生怯意。”
林浅音眼中多了些凝重,她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先将那内鬼揪出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看了看门口已经昏昏欲睡的娴秋,小声说道:“你与我去幽曲阁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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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少阁主。”
见两个阁主都来了幽曲阁,阁内人员皆纷纷问好,随后又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白苒见两人回来,走上前,“阁主,少阁主,请移步暗室。”
三人弯弯绕绕,来到了一个颇为偏僻的地方,白苒转动了某个地方,便有一道隐秘的小门打开。
三人进去,林浅音和南宫询坐在案前。“怎么了?”林浅音问。
白苒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簿子,交给二人。
“幽曲阁最近账面出了些问题,虽说单子从未断过,但得来的报酬却缺了一个大口。”
“我查了一下负责账事的人,资金来往很清楚,但也不知是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些雇主的报酬都莫名被吞了去。”
林浅音有些头痛,心里暗暗感慨这几日的事情格外多。她看了看账簿,资金来往的确清楚,不过光看账面可不行,她问道:“我们的钱币大多储存在哪个钱庄?”
“是四海钱庄,”白苒顿了顿,“不过储存在钱庄的钱幽曲阁一般不会去动用,幽曲阁自身的钱便足够挥霍了。”
“足不足够谁知道呢,”林浅音眉眼间有些燥意,她对南宫询说道,“师父,我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您与白苒再看看幽曲阁其他地方会不会出现问题。”
南宫询一向信任林浅音处理事情的手段,于是他点点头,转身便与白苒核对其他事务了。
林浅音找到到账事主管,那人面色憔悴,显然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
林浅音坐在主位,面色淡淡:“主管不必紧张,我来不过是问个话。听闻幽曲阁最近账事有误,此事可真?”
管事的有些紧张,“回,回少阁主的话,确有此事,是小人的疏忽。”
林浅音见他面色有虚,眼睛眯了眯,“那我问问主管大人,以幽曲阁现在的资金状况,还足不足以维持幽曲阁的运营?”
主管抖了几抖,“足够的……”
“真的吗?主管这么说,我倒是可以宽心一些了。
无形的威压传出来,管事冷汗涔涔,一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少阁主恕罪,这幽曲阁的资金,确实是缺得紧啊。”
林浅音语气有些上挑:“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不懂得维持幽曲阁运营为上计么?我们幽曲阁建立以来也不是一穷二白,钱庄里好歹有些积蓄,怎么,难不成连幽曲阁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也被败光了吗?”
管事的灰白着脸,“阁主去四海钱庄看看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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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音来到四海钱庄,照着白苒说的,直接找上了庄主。
那庄主一脸横肉,走几步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跟流水似的,他一笑,面上的褶子都快将他的眼睛给挤没了。
林浅音冷眼看着他招呼完人,冷冰冰地来招待自己。她心下疑惑,且不说幽曲阁势力之大,就说幽曲阁在这四海钱庄存了那么多钱,好歹也是个大主顾,这庄主为何要这个态度。
“阁主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林浅音笑意宴宴,“幽曲阁在这里存了好些银子,今日便来取走一些。”
庄主冷冰冰的脸更冷了,“阁主有所不知,钱庄近日不景气,这一时半会儿也倒腾不出多少银子,还望阁主体谅。”
林浅音冷笑道:“哦?我方才听你招待那位,可不是这么说的。”
庄主面上带了些恼色,“这不阁主您与我常来往,我才敢将钱庄的难堪之处说出来啊。”
林浅音懒得与他多说,“徐元振,我限你三日之内将银子银票清点好,我三日后会派人来取。”
庄主低头,林浅音看到他眼色带着几丝无奈和绝望.
“阁主随我来便是.”
林浅音来到一处偏僻的房间,庄主走上前,佯装要开锁。“这应该是银行的库房吧,这徐元振真是,也不怕我半夜三更来劫财。”她心想。
突然,林浅音目光微凛,袖里飞镖射出,朝屋顶上飞去。
五个蒙面黑衣人迎面飞来,林浅音抓起随身带的小刀,手起刀落便解决了两个人。随后她两脚一踹,将两人踢下了屋顶,袖箭飞出,又是两人毙命。
余下一人见势不妙,忙吞了口中的毒药,林浅音猛一皱眉,刚要迫使他吐出来,却慢了一步,那人已经七窍流血了。
林浅音面色阴沉,几个人身手不错,还真是看得起她林浅音。她转头,看到那徐元振面色铁青,抖如筛糠。
“庄主好雅致啊,我来取个钱,还找了几位高手与我切磋。”
徐元振眼色复杂,绝望,愤恨,不舍交杂在一起,他带着恨意,对着林浅音说:“阁主,得罪了。”
林浅音看到他面上带着诡异的神色,开了门,库房里面竟有备好的火油,徐元振将那些火油洒出去,手中闪着光,竟点燃了火折子。库房的火光猛地窜起,像是一只野兽,要把所有东西燃烧殆尽。
“林浅音,哪怕我毁了自己的伙计,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徐元振面色扭曲,在熊熊大火中喊道:“我的母亲,我的儿子……全都是你!”
林浅音面色骇然,她令隐藏在暗处的手下帮忙救火,自己去翻了翻那些黑衣人。
没有什么线索。
林浅音转身,却看到库房的窗框上,竞有一支箭插着,上面有一封信。
“阿音,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是不是很惊讶?这只是刚开始呢。不过……如果你还能活着见到我……我很期待哦。”
亲昵的语气,带着几分威胁的信,让林浅音心中略感不适。
她踢走脚边的石子,看着烈火烧得旺盛,“我不仅会活着见到你,还会过得好好的。”她的眼睛泛着一丝血红,“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