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们三个人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竹下俊和周卫国都是战术课的佼佼者,教授点名时总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沐寒音则是少数几个女生之一,而且是混血,总有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周卫国好像从不在意这些,见了她就叫“音儿”,叫得自然极了,仿佛认识了很多年。
“音儿,一起去吃饭?”
“音儿,下午的课笔记借我看看?”
“音儿,你那个关于侧翼迂回的想法,教授课上讲的那个,你再说一遍?”
第一次被叫“音儿”的时候,沐寒音恍惚了一下。记忆中只有父亲这样叫过她,在那个一切都还没崩塌的童年。后来在谷川家,“诗音”是命令,是期待,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而“音儿”……是沐寒音才有的东西。
“你为什么叫我音儿?”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周卫国正在啃一本战术教材,头也不抬:“你不是叫沐寒音吗?音儿挺好听的,叫着顺口。怎么,不喜欢?”
“……没有。”
“那就行。”他翻了一页书,又补了一句,“你不也叫我星哥吗?礼尚往来。”
沐寒音噎住了。她是叫过他几次“星哥”,那是因为有一次偶然发现他真的和星光一样,不耀眼却让人向往,觉得挺有意思,顺口叫了。没想到他记下了。
竹下俊在旁边翻着剑道书,听到这里抬起头,似笑非笑:“那我呢?诗音好像从来没给我起过昵称。”
“你叫竹下啊,”沐寒音面无表情,“三个字,挺好,不用改。”
竹下俊苦笑。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周末去图书馆占座。竹下俊和周卫国不知怎么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轮番教沐寒音日语和德语。其实沐寒音日语比竹下俊还标准,德语也不差,但她懒得戳破,就当是复习。
周卫国学日语的时候,总是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敬语。竹下俊一遍遍教,他一遍遍忘。有一次沐寒音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日语说了一句:“你故意的吧?”
周卫国愣了愣,用日语回:“什么?”
发音蹩脚得要命。
沐寒音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大概是她来德国之后第一次真的笑出来。竹下俊看到了,眼神微微一动,什么都没说。
剑道课上,周卫国第一次拿起竹剑的时候,姿势僵硬得像只笨拙的熊。竹下俊教他基础动作,他学得认真,进步也快。有一次对练,沐寒音做裁判,看着周卫国被竹下俊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地。
“还行吗?”竹下俊伸手拉他。
周卫国爬起来,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再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卫国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筷子都拿不稳。沐寒音看着他笨拙地扒饭,忽然问:“为什么这么拼?”
周卫国咽下一口饭,很认真地想了想:“将来回国了,要和日本人打仗。多学点,总没坏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竹下俊,竹下俊也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在军校里他们是朋友,出了这个门,各为其主,战场上见。
沐寒音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真正让她开始注意周卫国的,不是他的剑道进步,也不是他越来越流利的日语,而是他上课时的那种专注。
战术课上,教授拿出一个经典的坎尼会战案例,让学生们分析汉尼拔的战术运用。周卫国站起来,从兵力部署、地形利用、心理战术到后勤补给,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得让人咋舌。教授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说他是个“天生的指挥官”。
下课后,沐寒音问他:“你以前学过这些?”
“没有啊,”周卫国收拾着笔记,“就是觉得有意思。我小时候在南京,父亲经常给我讲古代战例,大概有点底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柏林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家,”他说,声音沉了下去,“正在被破坏。淞沪会战,南京……,我知道,有人在流血,有人在死去。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要学好,回去,拯救我的祖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沐寒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道光,从他身上亮起来。
那种光,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从那天起,周卫国有空的时候会带她去图书馆的角落,给她看一些他从国内带来的书和报纸。那些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文字触目惊心。
“你看看这个,”他指着一段文字,“这是关于我们家乡的事。音儿,你父亲是中国人,杭州沐家,那也是我们的土地。你应该知道这些。”
沐寒音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复苏。
那些年被谷川家刻意灌输的“你是日本人,你是谷川家的少主”,那些在试炼中被反复锤炼的冷硬与麻木,在周卫国这些平淡的话语面前,开始松动,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他不是在说服她什么。他只是很自然地,把那些属于“中国”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好像那本来就该属于她。
有一天晚上,沐寒音独自坐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忽然喃喃自语:
“我真的能回去吗?”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自己。她想起父亲最后一面时,那个同样的问题:“我还能做回沐寒音吗?”父亲用力地点头,说能,一定能。
可她还是怀疑。一朵已经烂掉的玫瑰,真的可以回到枝头吗?
“当然能。”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周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来找她还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门没关。”周卫国走过来,把书放在桌上,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烂掉的玫瑰?”
沐寒音别过脸:“没什么。”
“我听到了。”周卫国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追问,只是说,“音儿,你知道玫瑰是怎么长的吗?它的根扎在土里,就算上面的花烂了,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长出来。”
沐寒音沉默着。
“你父亲是中国人,杭州沐家,那是你的根。”周卫国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却坚定,“只要根还在,你就随时能回去。至于烂没烂……”
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暖,像柏林的秋阳。
“我看着挺好的,没烂。”
沐寒音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后来很多年,她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周卫国那句“我看着挺好的,没烂”。那大概是她漂泊半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笃定地告诉她,她值得被接纳,值得被相信。
那一年,柏林的秋天很长。梧桐叶落了又落,金色的光影铺满图书馆的走廊。他们三个年轻人,来自不同的国度,背负着各自的宿命,在那座古老的建筑里,度过了一段单纯而明亮的时光。
周卫国叫她“音儿”,竹下俊叫她“诗音”。而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个秋天,该多好。
可她知道,秋天总会过去,冬天总会来。而那些在图书馆里一起读书的日子,那些在剑道场上一起流汗的日子,那些关于“家”与“根”的对话,终将成为她后来漫长黑暗里,为数不多的光。
她已经烂过一次了。
但因为有那束光,她的根,好像真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