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柏林初见

沐寒音的宿舍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本军事著作，墙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眉目间和沐寒音有几分相似。

周卫国注意到那张照片，随口问：“这是你父亲？”

沐寒音正在厨房里忙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应道：“嗯，我父亲。”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一瞬间，她背对着两人的脸上，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痛楚——那痛楚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将那一切压回心底。

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又是那个明媚的笑容。

周卫国没有看见那一幕。他正和竹下俊一起帮忙摆碗筷，心里还在想，这个女孩真不错，开朗真诚，又独自在异国求学，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竹下俊却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注意到沐寒音提到父亲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也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思乡之情。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相框里的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死的时候，就死在沐寒音面前，被人生生虐杀。

而沐寒音——或者说谷川诗音——亲手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在那之后的某一天，她杀光了所有参与杀害父亲的人。

那些血腥的记忆，被她锁在心底最深处，用最厚的冰封着。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像梦魇一样浮现，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但她把这些都藏得很好。

非常好。

好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一个热爱军事的混血女孩，一个会为够不到书而气鼓鼓的可爱姑娘。

饭菜很快端上桌。几样简单的中式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尝尝我的手艺！”沐寒音给他们各盛了一碗饭，期待地看着他们。

周卫国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眼睛一亮：“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差一点，但在德国能吃到这个，简直是人间美味！”

沐寒音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周卫国一本正经，“能在异国他乡吃到家乡菜，这是多大的福气。”

竹下俊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诗音，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沐寒音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她当然会做饭。在谷川家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何杀人，如何伪装，如何在刀尖上行走。但她也偷偷学会了做饭，在没人的时候，照着母亲日记里记下的菜谱，一遍一遍地练习。

母亲在日记里写，杭州的家常菜，父亲最爱吃。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做给那个人吃。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抬头又是那个明媚的笑脸。

“对了，你们都是学军事的？”她问。

周卫国点头：“我在战术系，主攻步兵指挥。”

竹下俊道：“我在战略系，主攻联合作战。”

沐寒音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也是战术系的，主攻特种作战和渗透战术。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啊！”

周卫国来了兴趣：“特种作战？这个方向很有意思。国内好像还没有专门研究这个的。”

“对啊，所以我才来德国学。”沐寒音认真道，“将来回国，说不定能用上。”

她说到“回国”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回国……她真的能回去吗？那个叫“中国”的地方，她只在襁褓中待过几年，剩下的都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故事。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园林，南京的秦淮河……那些地方，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她想去。她太想去了。

那是父亲的故乡。是她唯一的，也许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寒音？”

周卫国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回过神，发现周卫国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刚才发什么呆？”

沐寒音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周卫国，你们苏州，是不是有很多桥？”

周卫国一愣，随即笑道：“对啊，苏州就是水乡，桥多得数不清。最有名的是枫桥，还有宝带桥……”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苏州的风土人情，讲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趣事，讲那些诗词里写过的美景。

沐寒音听着，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她托着腮，认真地看着他，像一个听故事的孩子。

竹下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叫沐寒音的女孩，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她脸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柔软的光芒。

他想，也许这就是“故乡”的力量吧。

吃完饭，三人又聊了很久。从军事理论聊到国际局势，从德国见闻聊到各自的国家。周卫国和沐寒音用中文聊，竹下俊偶尔插几句日语，沐寒音就负责翻译。

“诗音的德语真好，”竹下俊由衷赞叹，“日语也流利，完全听不出是混血。”

沐寒音笑了笑：“我母亲从小就教我日语，后来在……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没有细说。

周卫国没有追问，只是说：“以后我们一起学日语吧。我正好想学，你可以教我。”

沐寒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你……不介意我是日本混血？”

周卫国摇头：“你父亲是中国人，你姓沐，叫沐寒音。这就够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份平常，让沐寒音心头一震。

她想起父亲最后见她，她问父亲的话：“我还能做回沐寒音吗？”

父亲当时肯定的回答，但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可现在，有一个叫周卫国的人，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她，她是沐寒音，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那一瞬间的波动。

“好。”她轻声说，“以后我教你日语。”

竹下俊也凑过来：“我也来教吧！两个人教，卫国学得快些。”

周卫国笑骂：“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

沐寒音和竹下俊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一刻，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三个来自不同国度的年轻人，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意外地聚在了一起，结下了一段纯粹而真挚的友谊。

周卫国以为，他只是交到了一个可爱的同胞朋友，一个可以一起学习、一起交流军事的女孩。她单纯、聪慧、偶尔会露出一点小迷糊，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竹下俊以为，他只是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混血女孩，一个可以一起说日语、一起练剑道的朋友。她开朗、真诚、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忧伤，但总体来说是个阳光的人。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那个看似平常的女孩心里，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过往，和怎样冰冷彻骨的黑暗。

他们不知道，她曾在谷川家的试炼中杀红了眼，手上沾满了同族的鲜血。

他们不知道，她亲眼看着父亲被人虐杀，却在那一刻没有落泪，只是默默记住了每一张脸。

他们不知道，她沿着父亲设下的道路走，用尽全力去完成父亲的遗愿，却在最后发现，连父亲的死，都是对她的算计。

他们更不知道，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明媚的女孩，心里住着一个冰冷的影子，时刻提醒着她：你早已不是普通人了。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在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中，沐寒音可以暂时忘记那些。

她可以暂时做回沐寒音。

一个简单的、快乐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沐寒音。

窗外，柏林的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温柔得像一个梦。

多年以后，当他们各自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回想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那是一生中难得的、纯粹而明亮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