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周继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小我’是谁?是你母亲,他唯一的女儿,当时还未成年的孩子。他将亲骨肉推入那个已知的、充满残忍训练、精神控制和巨大危险的魔窟,美其名曰‘重任’、‘磨砺’,这其中的冷酷与算计,确实令人心寒。他算计了女儿的天赋,算计了她的忠诚(或者说,他相信能通过训练和控制获得这种忠诚),也算计了她的……情感和未来。”
周继先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安儿,你说你矛盾、难过,这很正常。因为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是理想与现实、大义与亲情之间最残酷的冲突。沐云轩不是不爱他的女儿,我相信,在夜深人静时,他也会为此痛苦、内疚。但他选择了那条他认为‘正确’的路,那条牺牲一人、可能拯救千万人的路。在他那代很多精英的认知里,家国天下,国在前,家在后;为了‘大仁’,可以行‘小不仁’。”
“可是,这对妈妈公平吗?” 周熹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平。
“不公平。” 周继先回答得干脆利落,“所以我说,他唯独对不起你母亲。他将一个父亲对女儿应尽的保护、疼爱和为她谋求平凡幸福的责任,让位给了他所认为的更高的责任。你母亲后来所有的挣扎、痛苦,乃至身体和精神上无法磨灭的伤痕,都是这份‘对不起’的代价。”
他叹了口气:“我与你外祖父,虽道路有异,但那个年代,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也知道他的一些事。他是个枭雄式的人物,眼光毒辣,手段果决,但也正因为如此,在某些方面,显得格外冷酷。他大概从未真正想过,他亲手送进去的那个小女孩,将来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从那种环境中保持一丝本心,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才能完成他期望的任务,并最终……试图挣脱那一切,找回自己。”
周继先看向周熹,目光变得温和而睿智:“安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评判他的是非功过。历史自有公论,但作为家人,我们或许更应该去理解那种极端环境下的极端选择所带来的必然创伤。你外祖父的‘对不起’,是时代悲剧与个人性格交织的产物。而你母亲的‘苦’,是这种‘对不起’最直接、最沉重的承受。”
“你要做的,” 周继先拍了拍孙子的手背,“不是带着怨恨去看待这段历史,而是理解它的复杂性,从中看到你外祖父那份或许偏执却同样炽热的家国情怀,更看到你母亲在那般重压下依然绽放出的惊人勇气、坚韧与最终未曾泯灭的善良和爱。他们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却都被那个时代深深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