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熹在得知母亲全部过往后的那段日子里,心中除了对母亲更深切的疼惜与骄傲,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在母亲命运中扮演了如此复杂矛盾角色的外祖父沐云轩,总萦绕着一股难以释怀的复杂情绪。是敬?是怨?是理解?还是不解?这种情绪在他又一次回大院探望时,被祖父周继先敏锐地察觉了。
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阳光透过书房明净的玻璃窗,洒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周继先正在练字,笔走龙蛇,是岳飞的《满江红》。周熹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直到祖父落下最后一笔,搁下毛笔。
“心里有事?” 周继先没有抬头,用镇纸压好宣纸,声音平稳,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周熹沉默了一下,知道在祖父面前无需掩饰,便开口道:“爷爷,关于我外祖父……沐云轩老先生。爸爸跟我说了一些事。”
周继先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布仔细擦拭着。他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示意周熹也坐。“都知道了?也好。有些事,憋在心里是块石头,说出来,才能慢慢化开。” 他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孙子面前,“说说看,你怎么想?”
周熹组织着语言,眉头微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从爸爸的描述里,从您以前偶尔的叹息中,我知道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辈,为了国家民族,殚精竭虑,甚至牺牲了家族。可是……他对妈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将妈妈送入虎口,明知那是怎样的地方,却还是把她当成了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妈妈后来所有的苦难,几乎都源于此。爷爷,您说过,他这一辈子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母亲。我……我很难不为此感到……矛盾和难过。”
周继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啜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烽火连天、波谲云诡的岁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历史尘埃的厚重:
“安儿,评价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身处那个特殊年代、那个特殊位置的人,不能简单地用‘对得起’或‘对不起’来论断。时代是一张巨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被经纬拉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他看向孙子,眼神锐利:“沐云轩,你的外祖父,首先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一个老谋深算的战略家。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家,更是国。他布下的局,安插的棋子,包括对你母亲的安排,初衷确实是为了在敌人心脏埋下最深的钉子,获取最关键的情报,瓦解最危险的阴谋。从结果看,‘清风计划’的挫败,谷川家的覆灭,确实有他布局和你母亲执行的功劳,拯救了无数生灵,打击了敌人气焰。这是大节,大义。从国家和民族的角度,他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牺牲小我,成全大义。”
周熹点点头,这一点他无法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