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沐寒音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甚至能稍微多说几句话。她让周卫国把安儿暂时交给保姆带出去玩一会儿。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静静守在门外阴影里的顾七。
沐寒音靠在周卫国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为她而加速的心跳和温暖。她抬起眼,看着他布满胡茬、写满疲惫与痛楚的脸,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下巴。
“星哥……” 她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周卫国立刻收紧手臂,将脸贴近她,声音哽咽:“我在,音儿,我在。”
沐寒音看着他,目光如水,缓缓流淌过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深深记住。“我这辈子……跌跌撞撞,满是伤痕,背负了太多……痛苦、仇恨、算计。” 她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小心捧出,“可是,认识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周卫国的眼泪猝然滚落,滴在她苍白的额发上。
“你是光,周卫国。” 她微笑着,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却依然明亮,“照亮了我最黑暗、最绝望的那些日子。虎头山……你给我的信任,后来……你给我的守护,还有……你给我的爱。” 她喘息了一下,积聚着力气,“能多活这五年,看着安儿出生,看着他长大一点,能和你……做几年真正的夫妻……我很满足,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别说了……” 周卫国心如刀绞,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你会好起来的,寒音,我们还有很多个五年……”
沐寒音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虚弱却坚决。她示意他看向门口。
周卫国明白了,哑声唤道:“顾七,你进来。”
顾七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小姐一点点凋零,心中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嘴唇颤抖,却喊不出那声“小姐”。
沐寒音看着他,这个从小跟随她、保护她、为她出生入死、沉默却忠诚如山的男人。她的目光格外柔和,带着一种从未明确表达过、此刻却毫无保留的亲情。
“七哥……” 她用了这个一直在叫的称呼,看到顾七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沐寒音的声音更加轻柔,“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仆人,不是下属……你一直,都是我的哥哥。是我可以托付性命、托付后背的……家人。”
顾七的眼泪终于滚落,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才能忍住不发出悲声。
“安儿……我一直让他叫你‘舅舅’。” 沐寒音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看到正在外面玩耍的儿子,“以后……也这样叫。我希望你幸福,七哥。别总守着过去,守着那些责任……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顾七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沐寒音仿佛了却了所有心事,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她重新将目光转回周卫国脸上,眷恋地、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的样子也一并带走。
“星哥……”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气息微弱如游丝,“别难过……好好把安儿带大……教他正直、善良、快乐……就像你一样……我爱你……永远……”
最后一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她眼中那抹温柔明亮的光,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地、安静地,熄灭了。抚在周卫国脸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音儿?” 周卫国轻声唤道,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
“沐寒音!” 他提高声音,摇晃着她轻飘飘的身体。
依旧寂静。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而刺耳的警报长鸣,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安儿无忧无虑的、咯咯的笑声。
周卫国紧紧抱着怀里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她颈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浸湿了她的衣衫。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痛和空洞,瞬间吞噬了他,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倒塌,只剩下怀中这具冰冷躯壳和心口撕裂般的剧痛。
顾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破碎地逸出。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海风依旧轻轻吹着,仿佛什么也没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沐寒音,这个如同幽兰般在乱世风雨中绽放、历经霜雪摧折、最终在爱与被爱中耗尽最后一丝生命火焰的女子,终于走完了她短暂却浓烈的一生。她留下了爱,留下了血脉,留下了最深切的期盼,也带走了两个男人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部分。
她的光,熄灭了。但她用生命点燃的、对平安与快乐的祈愿,如同她为儿子取的名字“熹”与“安”一样,将化为不灭的星火,继续在她所爱之人的生命中,微弱而倔强地闪烁下去。而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与思念,将成为生者余生无法愈合、却也甘之如饴的伤口,伴随着海潮起落,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