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沐寒音合上眼,积蓄着下一次面对丈夫和孩子时的力气与笑容。窗外,阳光晴好,小安儿在父亲怀里,似乎感知到什么,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嘤咛。周卫国低下头,亲了亲儿子柔嫩的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病房门口,那里,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正在等待他。
他不知道,他以为正在艰难却坚定地走向康复的爱人,正在用怎样一种静默而壮烈的方式,为他构筑一个没有她的、却依然有爱延续的未来。沐寒音的爱,在生死边缘,开出了最冷静也最灼热的花——一边是竭尽全力的陪伴,一边是未雨绸缪的离别。她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之光,既温暖着当下的分秒,也试图照亮她永远无法抵达的、他们的明天。
时间是最公正,也最残酷的雕刻师。三年时光,在精心呵护与提心吊胆中流淌而过。小安儿(周熹)从保温箱里孱弱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个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孩童。他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父亲挺直的鼻梁,性子却意外地很安静乖巧,最爱黏在沐寒音身边,用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摸她消瘦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叫“妈妈”。也会在周卫国将他举高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叫着“爸爸高高”。他是这栋海边疗养院里,最鲜活、最明媚的一道阳光。
沐寒音终究是勉强撑过了儿子三岁的生日。那日,她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坐着看周卫国带着安儿在铺了软垫的地上玩新买的积木。她微笑着,眼神片刻不离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用力刻进心底。安儿摇摇晃晃地举着一块积木走向她,含糊地说:“妈妈,安安的。”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生日过后,那点短暂聚集起来的气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沐寒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她几乎无法再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越来越费力。进食变得极其困难,只能靠最精细的流质和营养液维持。咳嗽更加频繁,每一次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苍白的面颊会泛起病态的红晕,然后又迅速褪成死灰。秦医生私下对周卫国和沐正风摇头,用尽了一切手段,也只是勉强减轻她的痛苦,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周卫国的心,随着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揪紧。他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按摩、抱着她调整到最不痛苦的姿势,在她咳嗽时轻轻拍抚她的背,在她昏睡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再也没有褪去过,整个人沉默而紧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却不知箭在何方。
沐寒音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醒来,目光总是第一时间寻找周卫国和安儿。她会用眼神示意周卫国把安儿抱到床边,温柔地看着儿子,哪怕只是看着,也仿佛能汲取最后的力量。她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周卫国说:“别怕……我还在。” 或者,“安儿今天……好像又重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