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是对那些计生用品下手。周卫国将它们存放在卧室衣柜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钥匙他随身携带。但沐寒音有的是耐心和观察力。她注意到周卫国每次洗澡时,会习惯性地将钥匙串放在浴室门口的小架子上。她也注意到,他有时在极度疲惫的小憩中,会睡得很沉。
机会来临在一个午后。周卫国照顾她午睡后,自己也在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连日疲惫让他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沐寒音的心跳得飞快,她轻轻起身,忍着眩晕,扶着家具,极其缓慢地挪到他的外套旁。手指颤抖着探入口袋,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钥匙串。她屏住呼吸,看了一眼沉睡中眉头微蹙的周卫国,咬了咬牙,用最轻的动作取下那枚小钥匙,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衣柜。
打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未拆封的用品。沐寒音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包装的边缘划开极细小的、几乎看不出的口子,然后如法炮制,对另外几个也做了同样隐蔽的破坏。她不敢全部处理,怕引起怀疑,只选择了几个。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虚脱得几乎站不住。她将钥匙原样放回他的口袋,扶着墙,一步步挪回床上,躺下时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既怕他醒来发现,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怆。
第二步,是在亲密时刻。自从第一次之后,周卫国将频率控制得极低,且每次都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极度克制,极度温柔,时刻关注她的反应,总是早早结束,绝不肯让她有半分劳累。这原本是他深爱和珍惜的表现,此刻却成了沐寒音计划中需要“攻克”的难关。
她开始尝试着,在那些稀少的、被允许的亲密时刻,展现出比平时更多一点的热情和接纳。当周卫国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准备适时抽身时,她会用细微的举动“挽留”——比如更紧地拥抱他,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或者在他耳边发出更绵长的叹息。她不敢做得太明显,生怕引起他的警觉和追问,只能用这种极其含蓄的方式,试图延长那本就短暂的过程,增加受孕的可能。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折磨”自己。在周卫国看不见的角落,比如独自去洗手间时(她坚持尽量自理),她会悄悄记下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计算着可能受孕的时期。她会故意在那些“危险期”前后,表现得精神稍好一些,或者对周卫国流露出更多的依恋,以期他能心软,或者至少不那么严格地遵守那漫长的“休养期”。她甚至偷偷问过秦医生一些关于“如何更容易受孕”的极其隐晦的问题,秦医生起初不解,后来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决绝,最终只是沉重而简略地说了几句“保持身心放松,顺其自然”,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与怜悯,却也没有说破。
每一次暗中动手脚,每一次在亲密时刻刻意引导,事后都会让沐寒音陷入深深的愧疚和自我厌恶之中。她觉得自己在利用周卫国的爱和信任,在欺骗他,在将他推向一个可能让他未来更加痛苦的局面(如果她因此早逝,而孩子真的到来)。夜晚,看着身边因为照顾她而疲惫熟睡的周卫国,她常常无声地流泪,心中千万次地说着对不起。
但她停不下来。那个要为他在未来黑暗里留一盏灯的念头,如同魔咒,驱使着她。她想,如果成功了,孩子健康出生,那么她的欺骗和算计就有了意义,周卫国哪怕生气,最终也会因为孩子而活下去。如果失败了,或者最坏的情况发生(她没能撑到孩子出生),那么至少她尽力了,这些秘密就随着她一起埋进土里,周卫国不会知道她曾这样“算计”过他,他只会记得她是那个听话的、努力想活下去的妻子。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她深爱周卫国,不愿伤害他分毫;另一方面,她认为只有用这种“伤害”(欺骗和可能加速自己死亡)的方式,才能给他更长远的“保护”。这份爱,在病痛和死亡阴影的催化下,变得如此沉重、扭曲,却又无比纯粹和壮烈。
她如履薄冰地进行着她的计划,在周卫国无微不至的关爱与守护下,悄悄编织着一张旨在“离开后继续爱他”的网。每一次与他温柔的目光相对,每一次听他畅想未来“等你好起来”的生活,她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但她只能将所有的挣扎、愧疚、恐惧和期盼深深埋藏,继续扮演那个努力配合治疗、对未来抱有微弱希望的妻子。
而周卫国,虽然敏锐,虽然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却暂时未能察觉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涌。他只觉她有时似乎格外柔顺依赖,有时又仿佛藏着极重的心事,眼中有他看不懂的复杂光芒。他将其归结于病情反复带来的情绪波动,更加细心呵护,却不知他最深爱的妻子,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以生命为祭的、寂静无声的“叛逃”与“馈赠”。这场关于“新生”与“永别”的隐秘博弈,在爱与死的边缘,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