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卧床太久,肌肉严重萎缩,最初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周卫国便成了她最耐心的陪护,每天扶着她,从坐在床边片刻,到扶着床栏站立,再到由他和顾七一左一右架着,在病房里走几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沐寒音的腿颤抖得厉害,额上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挪。周卫国心疼得不行,好几次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她却摇摇头,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她向来是这样的人,倔强到骨子里。周卫国又心痛又骄傲,只能更小心地护着她,任由她将自己的手臂攥出青紫的指印。
顾七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哪怕病成这样,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点没少。
一个月后,沐寒音终于可以扶着墙,自己走上一小段路了。
那天,主治的英国医生请周卫国和顾七到办公室一谈。
那是一位在呼吸科和中毒医学领域颇有名望的专家,姓陈,是玛丽医院特聘的顾问。他神色平静,请两人坐下后,开门见山。
“首先要恭喜你们,沐女士能苏醒过来,并且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那张古方的效果,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周卫国和顾七心中一喜,但陈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但是,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二位,沐女士的身体……受损太严重了。”
他翻开一份厚厚的病历,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检查数据和影像片子:“她体内的毒素虽然被拔除了大部分,但多年积累下来,对心、肺、肝、肾等重要脏器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心脏和肺。她的心肌有广泛性的损伤,肺部的纤维化也很明显。现在看似稳定,但实际上,她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外表勉强立着,内里……很脆弱。”
周卫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陈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以后会比常人更容易疲惫,更容易生病。一场普通的感冒,对她来说都可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天气变化、劳累、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她身体的连锁反应。她需要长期的、精心的调养和监护,几乎可以说是……缠绵病榻。”
缠绵病榻。这四个字像四块冰,重重砸在周卫国心上。
陈医生看着他的脸色,沉默了片刻,才说出最后那句话,也是最残酷的那句。
“周先生,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您,让您有心理准备。以沐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便得到最好的照顾……她最好的结果,恐怕也很难活过四十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七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什么?!”
周卫国一把拉住了他,力道大得惊人。他脸色惨白,却还是对陈医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顾七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人来人往,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脑海中只反反复复回响着那一句话——最好的结果,很难活过四十岁。
四十岁。
他的音儿,今年已经三十了。
三十年,她活得那样苦。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孤身入敌巢,背负血海深仇,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里挣扎,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能睁开眼睛看看他,好不容易他们能有一点未来的盼头……
十年。
她只有十年了,或许还没有十年,她可能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窗,看着里面。沐寒音正靠在床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她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他阴暗的心底。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他不能让音儿看出来。她才刚刚活过来,她需要希望,需要力量,需要相信自己能好起来。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压垮她的那根稻草。
他推开门,脸上已经换上若无其事的笑,走到床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轻松:“今天气色不错,想不想去楼下花园走走?太阳很好,晒晒对身体好。”
沐寒音看着他,目光静静的,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顾七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小窗,看着病房里周卫国小心翼翼扶着沐寒音下床,给她披上外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狠狠转过头去。
小姐……小姐只剩下十年了。
而卫国呢,他那样对小姐情深义重,他该怎么办?
那天夜里,等沐寒音睡下后,周卫国一个人走到了医院的天台。
香港的夜,灯火璀璨,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天台边缘,望着那片繁华的夜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从听到那个消息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沉默里。
他不是没有痛过。当年未婚妻萧雅牺牲,他痛过。战友倒在身边,他痛过。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这一次,是他爱的人,他失而复得的人,他发誓要用余生去守护的人,被命运宣判了死缓。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够吗?不够。永远都不够。
但如果这是命运最后的施舍,那他就用这十年,给她最好的十年。让她不再受苦,不再担惊受怕,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爱她,让她每一天都过得像个普通人一样,有阳光,有笑容,有人陪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转身,走回病房。
沐寒音还在睡,睡颜安静,眉头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周卫国轻轻坐在床边,握住她一只手,低头,在那苍白的手背上,印下极轻的一吻。
“十年就十年。”他哑着嗓子,极低极低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音儿,往后这十年,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