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沐寒音苍白宁静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他俯身,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印下极轻、却重若千斤的一吻。
“等我回来,音儿。”
他转身,与顾七并肩走出病房,身影没入走廊的阴影,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沐正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片繁华,投向了遥远的粤北群山与对岸的澳门。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低声自语:“老爷,夫人……老奴一定会保住小姐。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这两个年轻人……保佑沐家这最后的希望。”
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沐寒音微弱却顽强的呼吸。窗外的月光,悄然爬上了她的床沿,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淡而脆弱的光晕。仿佛在预示,漫漫长夜中,那丝微弱的生机,仍在倔强地闪烁。
周卫国和顾七在澳门九死一生,终于从那位葡萄牙裔收藏家手中取得了完整的“九转还魂汤”古方。沐正风调动所有隐藏的力量,不惜代价,将方子上其余几味珍稀药材一一寻获。当最后一位药材送到玛丽医院时,已是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十三天。
沐寒音的病情在这二十三天里几度反复,最危急的一次,心率骤降至临界点,是沐正风用银针强行封住她几处要穴,配合一种从苗疆得来的秘制药丸,才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也因此,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煎药的过程由沐正风亲自把关,在一间严密守护的静室中进行。那“九转还魂汤”熬制时异香扑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汤最终呈现出深琥珀色,浓稠如蜜。
当那碗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沐寒音毫无知觉的嘴里时,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卫国握着沐寒音另一只冰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最初的十二个时辰,没有任何变化。
沐寒音依旧沉睡,生命体征平稳如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顾七几乎要怀疑那古方是否有效,是沐正风拦住了他:“毒入骨髓,药力需缓缓渗透,与那盘根错节的毒素厮杀,哪有那么快见分晓。”
第二十四时辰之后,沐寒音开始发烧。
高烧来势汹汹,体温一度飙升至四十度。她的身体滚烫,脸色却苍白如纸,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梦魇。周卫国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用温水擦拭她的额头、手心,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音儿,我在,我在这儿……撑过去,求你撑过去……”
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破晓时分,体温终于开始回落。
也就是在那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时,沐寒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卫国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屏住呼吸,俯下身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音儿?”
那眼睫再次颤动,然后,那一双紧闭了太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锐利如刀,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迷惘而涣散。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向床边的周卫国。
她看到了一个满脸胡茬、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却拼命挤出笑容的男人。
“……星……哥?”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淹没,但周卫国听得真真切切。
“是我,音儿,是我。”他握紧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却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应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没能再说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低下头,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肩膀轻轻颤抖。
沐寒音看着他,看着床尾同样红了眼眶的顾七,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眼角隐有泪光的陌生老者,又看了看这陌生的病房,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困惑。
她有很多事想问,有很多话想说,但身体实在太累了,眼皮像有千钧重。周卫国察觉到她的倦意,连忙哑声道:“睡吧,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沐寒音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力气,眼睛再次缓缓闭上。但这一次,她握着周卫国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沐寒音醒来后,身体依旧极度虚弱,但已脱离了生命危险。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而艰难的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