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儿正在房中打坐,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她的心猛地一跳。
“你来做什么?”
“你受伤了?我来帮你。”
“神魔殊异,即使你的修为再高,也帮不了我,你走吧。”
她默默低头,再不看他,却不知为何,体内气息翻腾,一轮接着一轮,越来越烈。
望着眼前近乎陌生的人,仿佛当年种种只是幻影,只存于他一心、一人,东越倍感伤心。
当他终于冲破了迟予花的禁制,将被烧成灰烬的心意重新拼凑起来时,她却对自己毫无留恋。
“阿许,我记得你以前,是只论是非,不理正邪的。”
“我不是你的阿许,不再是!”她迅疾起身,手中却擒了一把剑,倨傲的表示:“我讨厌这个名字,你该尊我一声公主殿下。我救你们一命,并不意味着我甘愿与魔头为伍,你好自为之。”
一剑刺到身前,却终是没能忍心刺下 ,即便那不是他的命门所在,可东延剑威力无匹,她仍然担心会伤到他。
“为何停下?既已知我命门,又有东延在手,”东越淡淡一笑,指尖微扣,黑色的旋风立刻缠住剑身,一点点迫使改向。“你要做一个规行矩步的神,那便杀了我。”
看着剑尖已刺入东越肌肤,她试着回撤,却根本就无能为力,而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仿佛受到了召唤,将她的心越搅越乱。
“你放开我!”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声音,犹如世外天籁,在对她窃窃私语,使她渐渐竟有了一种念头。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一切便会恢复到最初,她与母后及众姐妹间,不再有猜忌、纷争与秘密。
她放弃了抵抗,眼眸里再无一丝情绪,看着东越心碎的眼神,她反而觉得充满了几分兴奋,便任由那把剑没入东越的身体。
只要再往前去一点点,他便将魂识尽散,然而,他看着她,却是笑了,泪水顺着脸庞流下,融进笑容里,苦涩而又甘甜。
正是那一笑,让橙儿恢复了些许清醒,立时惊呆了。
不,她在做什么,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她救了他,她明明救了他啊,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
看着几近散灭的东越,她心如刀割,想要靠近,却又突然瑟缩了脚步,一种莫大的恐惧与自卑袭卷而来,令她步步退却。
东越含泪一笑,放下那颗辛苦夺来的灵石,便立刻纵身而去。
然而她却知道,他这一去,已是自绝生路,赤脚大仙与李家父子依然严阵以待,以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冲破重围。
手中剑如有千钧,坠得她手指生疼,一下子泄尽了所有力气,望着远处的天空怔怔发呆。
今日他若灰飞烟灭,便是自己一手造成,她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博一个尊神之名,堵悠悠众口,便将他人置之不顾。
东越是魔。
但他们的确相爱过。
为了那昙花一现的百年之好,他越过了无数艰险固执的来到她身边,她却只能冷酷以对。
为何,到底为何?
明明,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你的母后已经下旨,要将他就地格杀,若你现在求我,我或许能助他一二,否则他今日必死。”白衣男子忽然现身,站在她面前欣赏着她的落魄,面容俊朗阴沉。
“刚才是你唤醒了妖毒?”
“那当然,其实你若乖乖听话,就不会有这许多痛苦。”
橙儿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怀着无尽愤恨,紧紧的盯着那男子,她笑了,放声大笑。
终于,她握住了那把剑,她的手,她的心,都前所未有的坚定。
男子诧异地问:“妖毒一旦发作,你将无法自控,你不怕?”
“区区妖毒,有何惧之?阴蚀王,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一记剑风凌空而来,斩碎了那一道白衣幻影,随后她脚下轻点,立时冲出了广寒宫。
倘或不能同生,那便一起同死好了,东越,我欠你一桩深情,既然无望相守,那我拿命来还。
东越陷入疯魔,他千年修法,舍心舍魂,历尽诸般磨难,可所爱之人却那么轻易就抛下了一切,一句仙魔有别便将他流放彼岸。
若是有别,当年你又何苦为了我这个魔头,触怒于天?若是无别,你又为何要抹掉过去,执意要否认我的存在?
是我不够爱你么?
还是我配不上你来爱我。
他一边笑,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受东延剑所伤,化元丹已无法再遮挡他的魔气,而他万念弃绝,一心求死,也无心再做掩护。
刹那之间,墨染苍穹,万物悲鸣,仿佛连万物也参透他的神伤,为他嚎哭不已。
他定定地站在旋熙宫前,无视身前这杀气腾腾的百万天兵。
今日此时,他在此间,独身一人来面对这九天至尊,天庭最精锐的力量,应该都齐聚于此了吧。
“魔头!”赤脚大仙目眦欲裂。“就凭你,也敢擅闯旋煕宫!”
“既然是魔,那便要做些该做之事,方不负了这等美名。”东越一笑,杀向众仙。
金枪阁一战,赤脚大仙便听闻东越功法诡异,连玲珑宝塔都奈他不得,是以东越刚一出手,他便射出了宝镜,意图照出他的真身。
照妖镜乃天地异宝,此镜一现,六道诸灵皆无所遁形,东越罩门已伤,此刻迎战诸神已是勉强,一时不慎,竟被那镜子吸了进去。
赤脚大仙捏个法诀,把镜子收入掌中,正要查看他的真身,却见镜中茫茫一片,空无一物。
“这……这怎么可能?”
他犹自震惊,东越却已破镜而出,如鹰隼般的锐利眸满是杀欲。
举凡有灵之物,无论怎么幻化,皆有真身法相,而天地间各类法器,无论是邪物还是神器,之所以被炼化使用,都是为了破敌真身,真身一破,便能散其功法。
如果连照妖镜都照不出东越真身,那就只能说明东越并无真身。
他不过一缕魔灵,一份执念罢了,只是因着一点憧憬,才迟迟不肯散去。
鼎沸的厮杀声中,身后的门悄然而开,一人信步而出,望着那独步万军丛中的孤勇男子,眸里止不住赞赏之意。
萧烈有子如此,不枉此生。
“王母娘娘,”东越笑得凄惻,一脸苍白,“人间天上最高贵的神,世间万众的皈依,您终于肯来面对我了。”
王母垂下眼眸,半晌,淡淡言道:“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东越眸色骤沉,虽然他的父亲很有名,但毕竟份属魔界,王母身为万神之主,应该不会同他父亲相熟。
“他是为数不多的洪荒古魔之一,怎么可能不认识?除了这个,你应该还有许多疑问,进来吧,本宫今日正好有兴致。”
王母转身入殿,沉着的目光透过纱幔,望向榻上气息微弱的苍白男子,眼里闪着缥缈的光。
“天地自有法则,神不过是法则的维护者,并不能真的设定什么。可即便是神,面对这些法则,也总会有不甘的时候。”
“所以娘娘要逆天行事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东越便明白了她意之所指,但想到千余年前亲眼所见的那场滔天恶火,还是感到阵阵恶寒。“娘娘贵为万神主宰,享苍生供奉,不怕愧对苍生吗?”
“白奇不顾魔族禁令,爱上了龙族的晴萱公主,被当时的魔君幽禁于魔族地宫。你的父亲一时心慈将他纵放,却正好中了风清羽的计。那白奇身上早被风清羽种下六施蛊,成了风清羽吸纳元灵修炼魔功的棋子,一切他所接触过的人妖仙魔,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行尸走肉。这一点,是你的父亲亲口告诉我们的,所以,你不必怀疑。”
“你是说,早在天火焚城之前,流云之城的子民其实就已算不得是活人了?”东越看着王母,一脸震惊道。“休要巧言骗我!”
“当然,洪荒一战里,风清羽道基尽毁,若非有萧烈和白奇全力辅佐,她根本坐不上这魔君之位。后来你父亲和白奇相继去世,她不但没有失去宝座,还突然功力大增,一天之内便荡平了周遭反抗之音。要不是有流云之城十万亡灵为祭,又是为何?”
“这不过是你的借口!你说得这些有什么证据?”东越勃然大怒,若王母所言属实,那便彻底颠覆了他们当年所见,真正毁掉流云之城的是风清羽,还有她的刀……白奇。
无忧的父亲!
他不知道这样的真相,是会让他的师妹回归本来,还是彻底疯掉。
“证据?本宫没有。”王母苦笑道:“即使事出有因,它也从未令本宫觉得光彩,因为这其中确实有着私心,属于神的那一份私心。”
因为有着萧烈的信报,他们及时得知了流云之城的变故,并快速做出了反应,但在明明还可以挽回的情况下,因为那一份私心,他们偏偏就做出了最不可挽回的决定。
天火焚城,天兵伐罪。
当年的诏书上,只有这寥寥八字。
可是所焚何物,所伐何罪,在她如今看来,也只是他们各自心中的贪嗔痴恨罢了。
风清羽的贪,陛下的嗔,晴萱与白奇的痴,还有她心中的恨。
若非陛下之嗔,绝不会毫不犹豫去作那样一个决定,若非她心有怨恨,也不会默许这一切发生。
洪荒一战,玉帝拼死护她,最终虽成功封住了阴蚀王,却从此真元大损,千年才能苏醒一次,而且每次醒来都会更加虚弱。
她是真的害怕,有一天她的陛下睡过去了,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便费尽艰辛寻来了起灵珠。日夜盼望着,小心守护着,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回复生机。
起灵珠确实让玉帝好了许多,可数百万年梦境与现实的沉沦交错让他戾气日甚,整个人变得无比躁烈,无人之时,又常深自愧悔。
他说天地之主应该心怀柔善,待万物如己身,自己却时刻心怀杀念,不配再统领诸神,便在那凌霄殿上亲去帝冠,去往红尘中修炼。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重拾道心,再来守护众生安稳。
可这一去,却遇到了他此生除阴蚀王外,一生最大的劫数。
从此,地覆天翻,便只为那一人,一劫。
而她就在天上,替他守着他的众生,看着他消去所有前尘记忆,化作了人间的男子阿善,心中憧憬的,却是另一个不速之客。
龙族公主,晴萱。
她看着他们相知相爱,苦涩着,悲伤着,却不能流露一星半点,因为她也同他一样,是这天地的主宰,是众神的皈依。
她不能有所迷茫,或者神伤。
最终,玉帝要再一次进入梦劫,不得不提前归天,而晴萱因为爱上异族,在剐龙台上千夫所指,受尽了酷刑。
当晴萱挺过了所有酷刑,终于能够拥抱幸福的时候,她满怀憧憬回到那个约定的地方,却没能等来相爱的人。
等来的,是一场失去。
她失去了她爱的阿善,也失去了她和阿善爱的寄托,那个倾注了她所有爱意的孩子。
晴萱万念俱灰,浑浑噩噩,在人间飘荡了数百年,直到又遇上了白奇,再一次动了心。
而当玉帝苏醒,不顾众仙恳求,执意赴那一场注定落空的约定,入人间,闯龙宫,捣魔界。
直到亲眼看着那对璧人手挽着手出现在眼前,他才终于罢手,从此嗔之一毒,毒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