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自碎玉轩外黯然离去后,再无半分颜面去向甄嬛、眉庄求助。
姐妹二人风光正好,家世体面、前路坦荡,唯独自己一身狼狈、家宅不宁、生母受辱,她实在不愿将自家龌龊难堪摊在二人面前,惹人轻视、招人可怜。
可家中家书字字泣血,生母日日被姨娘苛待、无人庇护,父亲置之不理,她身在深宫,隔着千山万水,急得日夜难安。
走投无路之下,安陵容只能寻来宝娟,打算变卖自己唯一的依仗。
殿内无人,安陵容压着声音,疲惫又无奈地开口。

“宝娟,我手边那些首饰、攒下的份例银两,你都清点出来。”
宝娟一愣。

“小主,您要做什么?”
安陵容眼底泛红,语气苦涩。

“我娘亲在家受尽姨娘刁难,衣食不周、日日受气,爹爹全然不管不顾。我身在宫中,无力照拂,只能多凑些银两送回家去,让娘亲身边能用些贴心人,少受几分磋磨。”
宝娟连忙劝道。

“小主,那些首饰是您仅有的体面,若是尽数变卖,日后宫中应酬、拜见娘娘,您连一件拿得出手的饰物都没有了!”
安陵容摇头,语气决绝。

“体面哪有娘亲重要。在这里无人看重我的体面,可家里娘亲等着救命接济。你速速拿去,悄悄寻宫人变卖,切勿声张。”
宝娟看着她憔悴无助的模样,不敢再劝,只能应声。

“是,奴婢知晓了。”
二人本以为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无人知晓。
可就在宝娟收拾首饰、准备悄悄出宫之时,刚踏出延禧宫门,恰好撞见前来探望的剪秋。
剪秋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包裹,不动声色,只温和开口。

“宝娟这是要往何处去?手里捧着这般严实,可是要出宫办事?”
宝娟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根本来不及遮掩。
剪秋不多盘问,只淡淡转身,轻声道。

“皇后娘娘恰好驾临延禧宫,你随我进去回话吧。”
安陵容听闻皇后亲自前来,心头骤然一紧,心中只剩慌乱难堪。
她最狼狈、最窘迫、最不欲人知的家事,竟偏偏被皇后撞破。
她慌忙整理衣容,仓促迎出殿外屈膝行礼。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神色温和平静,并无半分探究轻视,反倒亲自伸手扶起她,语气柔软体恤。

“起身吧。方才剪秋撞见宫人私藏首饰欲出宫变卖,本宫想着你素来节俭谨慎,必然是遇上难处了。”
安陵容心头一酸,难堪垂首。

“娘娘……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引着她入殿落座,屏退左右,只留二人独处。
殿内安静无杂音,皇后耐心温和,轻声细语安抚。

“你素来心性细腻、要强懂事,若非逼到绝境,绝不会动变卖首饰的念头。家中之事,本宫已然知晓几分。”
安陵容浑身紧绷,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倾诉。

“嫔妾家门低微,父亲只是小小县官,家中姨娘跋扈欺主,我生母软弱受欺。只因嫔妾在宫中无宠无势,爹爹便愈发轻视我母,姨娘更是肆无忌惮日日刁难。嫔妾隔着深宫,无力护亲,实在不孝。”
字字委屈,句句难堪。
换作旁人,或许暗自鄙夷、冷眼旁观,可皇后依旧神色温和,句句体恤。

“身在深宫,身不由己。你不得圣宠,家人便受人轻贱,是世道凉薄,不是你的错。”
安陵容从未有人这般体谅她的难处,一时间心头酸涩难言。
皇后缓缓开口,主动兜底相助。

“不必变卖贴身首饰,失了宫中体面。你家中所需银两接济、人手打点,本宫替你安排。宫外自有本宫可信之人代为打点,护你生母安稳,压制家中姨娘,劝诫你父亲善待原配。”
安陵容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娘娘……嫔妾何德何能,怎能劳娘娘费心破费?”
皇后淡淡一笑,语气大度从容。

“你是宫中嫔御,本宫执掌六宫,照拂后辈、解你忧难,是本分。无需挂怀,安心便是。”
短短一席话,瞬间解了安陵容燃眉之急。
皇后全程温柔耐心、无私帮扶、不施压、不要挟、不谈条件,全然一副宽厚母仪的姿态。
安陵容满心感激、满心温暖,心底真切感念皇后恩德,却并未因此彻底投靠、盲目信服。
她只是单纯感激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可待皇后离去、殿内重归安静之后,安陵容独坐榻上,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细细回想整件事的始末,一股莫名的诡异之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低声喃喃自语,开始第一次暗自复盘。

“我方才起念变卖首饰,不过转瞬之间,皇后娘娘便恰好前来?”

“这般凑巧,未免太过蹊跷。”
她本已是绝境无助、私下筹谋,无人知晓。
可偏偏在她最狼狈、最私密、最需要帮扶的时刻,皇后精准出现、精准撞破、精准施恩。
次次时机完美、次次恰到好处。
从前富察贵人羞辱她、她无路可走时,皇后恰好提点她立足之道;
如今家中大乱、她走投无路时,皇后又恰好现身解围、雪中送炭。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顺遂、太过精准。
安陵容眉心紧蹙,心底第一次生出浅浅的疑虑与寒意。
她缓缓转头,看向立在一旁、永远温顺恭顺、毫无破绽的宝娟。
过往无数细碎瞬间涌上心头。
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窘迫、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动向,从来瞒不过皇后。
她从前只当是皇后心思缜密、洞察六宫。
可此刻想来,处处不对劲。
安陵容目光落在宝娟身上,语气轻得像风,带着一丝试探的冷意。

“宝娟,我方才打算变卖首饰接济家中,除了你,再无旁人知晓。”
宝娟垂首温顺如常。

“是,奴婢绝不会对外人乱说半个字。”
看着她滴水不漏、永远恭顺听话的模样,安陵容心底的疑心,第一次彻底扎根。
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温和,心底却已然警醒。
为什么每次她出事、每次她藏着心事、每次她陷入绝境,皇后总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地出现?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一刻的安陵容,没有黑化、没有叛离、没有彻底依附皇后。
但她不再全然懵懂无知、不再全然信任身边之人。
她开始怀疑——
这深宫之中,所有人、所有机缘、所有恩情,或许从来都不是巧合。
包括她最信任、最贴身、最依赖的宝娟。
人心裂缝一旦生出,便再难复原。
温柔恩情是真,刻意布局亦是真。
皇后的恩,救了她的难,也悄悄困住了她的人生。
而她,终于从全然懵懂,开始学会暗自设防、暗自揣测、暗自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