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查出香膏暗藏阴毒之后,甄嬛并未声张。
她依旧如常起居、读书、抄经,面上平和温婉,仿佛当真受用了华妃送来的心意,半点不露疑心。
华妃在翊坤宫听闻,只当计谋已成,心中稍稍安稳。唯有曹琴默心中隐隐不安。
她太了解甄嬛这般人。
若是寻常妃嫔,遇宠则骄、遇恩则喜,可甄嬛复宠之后愈发沉静内敛,不见半分轻狂。越是平静,越是藏着深意。
宫中人事流转,向来暗流无声。
这日御前当差,苏培盛偶遇槿汐私下办事。
二人早年间便有几分相熟,皆是通透稳重之人,平日从不多言是非,只守本分。
苏培盛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槿汐姑姑近日在碎玉轩,还算安稳?”
槿汐微微颔首,语气有度。

“劳苏公公挂心,一切安好。”
苏培盛看向碎玉轩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敬重。

“甄小主沉低谷而不颓,得圣宠而不骄,进退有度、心性端正。这般人物,在后宫实在难得,咱家心中素来敬佩。”
他言语坦荡,只是真心敬重甄嬛品行心性,无站队、无偏私、无刻意讨好,仅仅是旁观者的公允看待。
槿汐心中了然,微微点头。

“公公公允。”
两人浅聊两句便各自散去,依旧恪守分寸、谨守宫规,不露半分异样。
与此同时,皇上感念沈眉庄素来端庄守礼、品性纯良,又知她前段时日受寒无人照料、受尽冷眼,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与赏识。
于是特意下旨,照常抬举沈眉庄位份份例,时常召见闲谈、予以恩赏。
一时间,昔日一同落魄的两人双双回暖。
甄嬛圣心浓厚,稳稳复宠;
眉庄端庄得赏,安稳得势。
三姐妹同行入宫,偏偏只剩安陵容一人,处境尴尬、无人眷顾。
而压垮安陵容心底最后一丝坦荡的,是家中传来的噩耗。
延禧宫内,宝娟拿着宫外递进来的家书,脸色凝重地走入内殿。
宝娟低声道。

“小主,家中来信了。”
安陵容心中一跳,连忙接过信纸,越看指尖越抖,脸色一点点发白。
信中字字刺骨。
她生母出身低微,常年在家中受姨母打压、磋磨。往日尚且能勉强安稳度日,可近来只因安陵容在宫中无宠无势、位份低微,父亲安比槐更是毫不在意原配妻儿。
家中姨娘仗着得宠、仗着安陵容无力撑腰,愈发肆无忌惮。
挤占生母份例、克扣用度、言语折辱、日日刁难。
而安比槐身为县城小官,眼界狭隘、趋炎附势,一心偏宠姨娘,对原配所受委屈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字字句句,皆是生母含泪忍辱、度日如年。
安陵容看完信纸,指尖冰凉,眼眶瞬间泛红。
她死死攥着信纸,声音发颤。

“只因我在宫中不得宠,连我娘亲在家,都要任人践踏欺凌。”
宝娟轻声劝道。

“小主息怒,家中路途遥远,眼下着急也无用。”
安陵容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助与难堪。

“我若是如嬛姐姐、眉庄姐姐一般得圣宠、有体面,我父亲怎敢轻慢我母?姨娘怎敢如此放肆欺辱?”

“说到底,是我没用。是我位份低微、无人看重,连累娘亲受这般委屈。”
她满心焦灼、走投无路,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甄嬛求助。
一同入宫三姐妹,从前患难与共。
如今甄嬛复宠、眉庄得势,唯有她们,有能力稍稍在外事上帮衬一二。
安陵容整理情绪,压下眼底狼狈,独自去往碎玉轩。
可刚走到殿门外,尚未入内,便看见殿中景象。
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而坐,笑语温柔、从容坦荡。
两人家世清清堂堂、风骨端庄、彼此真心扶持。
得宠不骄、失势不弃,情深义重、安稳从容。
她们生来便有底气、有风骨、有家世、有挚友。
起落之间,依旧有人真心相守。
唯独她安陵容。
出身卑微、家世不堪、父亲凉薄、生母受欺、宫中无宠、无人撑腰。
一念之差,安陵容脚步硬生生顿住,再也抬不起脚迈入殿门。
这时,两名路过的低位嫔妃看见延禧宫方向的安陵容,低声说笑,言语刻薄入耳。

“当初三人一同入宫,多风光体面。”

“如今再看,真是云泥之别。甄小主圣眷正浓,沈小主亦得恩赏,唯独安小主平平无奇,半点水花也无。”

“同路不同命,有的人天生贵气,有的人再争也上不得台面。”
字字轻浅,却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安陵容心底。
旁人随口闲谈,在她耳中,皆是赤裸裸的嘲讽。
是啊。
同入深宫,同起点、同岁月。
如今甄嬛东山再起、圣心独顾;
眉庄端庄稳妥、稳步得宠;
唯独她,卑微渺小、一无所有、连生母都护不住。
殿内传来甄嬛温和的笑语、眉庄坦荡的谈吐。
那般温暖坦荡、那般从容无忧。
两相映照,安陵容瞬间满心自卑、难堪、酸涩、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她原本想好的求助、想好的倾诉、想好的姐妹依托,顷刻间全数咽回心底。
她怎么开口?
开口说自己家中姨娘跋扈、父亲凉薄、生母卑微受欺?
开口说自己无能无用、护不住至亲、在宫中任人取笑?
在一身坦荡从容的甄嬛、眉庄面前,她所有的狼狈、卑微、不堪,都显得如此廉价、如此上不得台面。
安陵容死死咬着唇,眼底温热尽数压下,心中最后一点坦荡天真,悄然碎裂。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与她们,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她们有人疼、有人护、有势可依、有路可走。”

“唯独我,只能靠自己。”
这一刻,她不再想求助姐妹。
她只觉得,唯有权势、唯有靠山、唯有往上爬,才是唯一出路。
皇后的提携、皇后的庇护、皇后的权位,瞬间成了她眼中唯一的光。
自卑生根,敏感发芽。
昔日姐妹情分,在无尽的落差与难堪中,悄悄蒙上了一层猜忌与隔阂。
安陵容默默转身,悄无声息离去。
殿内温暖依旧、情义依旧。
甄嬛与眉庄尚且一无所知,依旧待她如初、念她如故。
唯独安陵容自己,一步踏出,心已偏航。
从此人心异途,爱恨浮沉,皆由这一刻的卑微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