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开学日（一）

翌日。

杨笑睡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略带咸味的海风穿过宿舍楼长长的走廊，悬挂在阳台上的风铃发出空灵的响声，透过正对走廊的木窗，远远地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

杨笑的睡眠质量不怎么好，主要是有点认床。天知道为什么又冷又硬的石床，睡在上面要比铺了软乎乎棉被的铁架子床更让人踏实。

学院的住宿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标准的双人间，洗手间是独立的，与不算特别宽阔的阳台相连，明晃晃的阳光透过顶部的晾衣杆缝隙，疏疏落落地打在寝室内的地砖上。

假期其实是个奢侈品，这一点人和机器是共通的。

杨笑很清楚地记得，每个需要赶作业的周末，都是走廊尽头的投币洗衣机享受加班福报的时候。

几十号人排队等着洗积攒了一周或者两周的脏衣服，如果碰到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整栋宿舍楼的阳台都会挂满洗好的衣物，在大太阳底下蔚为壮观。

如今是没有这般壮观的景象的，望着空空荡荡的阳台，杨笑这等不喜欢热闹的人都觉得凄凉。

在原来的世界里，刚来学校报道的新生等待不认识的室友的时候宿舍会很空，放大假回家的时候会很空，毕业了大家劳燕分飞的时候也会很空。

前世的杨笑经历过前两种，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上一年左右也会经历最后一种。

人生有点像吃巧克力豆，说不定下一颗就是老天为你准备的惊喜。

尽管再次成为新生的杨笑，此时此刻很想揪住老天爷的脖子，质问对方什么叫他妈的惊喜。

简单的洗漱过后，杨笑锁好宿舍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步梯下楼。

出了低矮的宿舍楼，沿着沥青路面走一小截，就是厚重条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的旗杆笔直地刺向秋日高远的晴空，印有海蓝色平底五星、舰娘剪影图案的雪白大纛在海风中翻卷，一排排低矮的建筑通过宽阔的林荫道与广场相连。

杨笑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得唏哩呼噜，隔着几十米开外就是乌泱泱的人潮。

今天是新生入学考试的日子，所有人都很忙。新生忙着考试，教职工忙着监考，老学员忙着训练，就连食堂里的肥厨娘都在忙着准备饭食，偌大的学院里只有杨笑这个闲得发霉的人。

不干活的人走到哪里都显得多余，多余的人按理来说，是不会获得太多关注的。所以巡逻老大爷确认了杨笑并非迷路的考生后，也就默许了他在考场外围遛弯消食儿的行为。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午十点，温暖明媚的阳光侵彻而下，透过乔木茂密的枝叶缝隙，地上便多了无数明晃晃的细碎光斑。

杨笑在长长的林荫道上驻足，学员制服天青色的衣角在风中飘扬。

前世的杨笑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重生之后更加不喜欢。

一群再有趣也与自己无关的人，一些再繁华也不属于自己的热闹，这是两个世界的共通之处。

温暖明媚的阳光，少有人迹的林荫道，被微风撩起的衣角，这也是两个世界的相同之处。

事到如今，杨笑仍然认为自己的经历是场梦，梦醒了，说不定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小床上，手机正放着小破站的视频。

幻想中的壁垒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日益崩解，杨笑努力地寻找两个世界的相同之处，徒劳地想要将两个世界嫁接起来，维持自己前世的存在。

重生异世界这种事，很难分出个好坏对错来。就像杨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的旅行，上下山几千多级的台阶虽然累了点，也很费钱，至少杨笑收获了呆在闭塞落后的小县城里永远不可能见识到的风景。

人有时候就赖一张面皮活着，重生两个多月来的见闻，足够杨笑在梦里或者死后，向前世的故旧亲朋们大吹法螺了。

见识了末世的恐怖，杨笑就没打算把自己的日子活成炮仗，天塌下来有莉莉丝那个小矮子顶着，再不济，自命救世主的人也会自己跑出来充当冤大头。轰轰烈烈的人生，与穷凶极恶的敌人作战，这样的生活杨笑打心眼里不喜欢。

泥巴在哪个世界里都是泥巴，既然不愿意也不能经受烈火的炙烤、成为一块牢靠的砖头，那么规规矩矩地像一块泥巴活着就好。干旱的时候就结成坚硬的土坷垃，下雨的时候就化成一滩浑浊的泥水，贼老天虽然惯会欺负老实人，却不至于不给人活路。

年纪轻轻却喜欢躲起来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诸事缠身想找个角落躲清净的人，另一种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的人。

贾有谋同学就属于后一种，不过他是属于被人干了见不得光的事的人，而且这种事不仅见不得光，而且羞于启齿，甚至想想就让贾有谋同学抓狂。

任谁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捡尸了，大抵都是如此反应。

如果对象是女性，哪怕长得再怎么不堪入目，贾有谋同学也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他生来就长了一张好面皮，家世也还不错，在学院总有女生上杆子倒追。

世事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所以贾有谋同学醒来的时候，见到的不是温香软玉在怀，而是一条浑身散发着汗臭的恶汉趴在自己身上疯狂输出......

最让贾有谋同学崩溃的是，那条昏暗的小巷里倒了一地自己带过去的人，结果遭灾的只有他一个......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啊！”

贾有谋哀嚎了一声，捂着乱糟糟的臀部，挨个踹醒自己的属下，一群人在自家开的澡堂子里狠狠地涮洗一番，又换了身衣服，这才匆匆回到学院。

闲散人员是不允许进入学院的，哪怕新生入学考试的日子都不允许。所以，贾有谋同学只得茕茕一人，一瘸一拐地往训练场赶。

夜不归宿，再加上旷课半天，被风纪委员抓到了后果很严重。至少贾有谋同学不认为自己遭了灾的屁@股能扛过小臂粗的棒子敲打。

正打算抄近路去找交好的学长学姐帮忙掩饰一番，今天是新生入学考试的日子，先生们都很忙，只要小心一些总能糊弄过去。

沥青铺就的道路平整宽阔，密集成林的高大乔木矗立两旁，阳光穿过枝叶缝隙，黛色的路面浮着一层碎金般的光影。时值入秋，清凉的海风带走了几分秋老虎的燥热，少许半青不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从空中缓缓坠落。

叶的离去，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起于青萍的风总要带走什么，才会安心止于草莽；乔木见惯了四时轮回，忠实地执行着草木荣枯的自然法则；离去的叶，并不因为别离而伤神，毕竟落叶总有归根的一天。

天地之大，山水有相逢，所以冤家路窄并不值得奇怪。

长长的林荫道，贾有谋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杨笑，两只眼睛红得像两粒炭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不停地抽搐，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处，向外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被人恶狠狠地盯着，杨笑先是惊了一下，待认出对方是昨晚被自己打劫的倒霉蛋后，也盯着人家看，嘴里啧啧有声。

人与人的差别，比他娘的人和猪的差别都大。至少杨笑认为，同样是雨过天青色的学员制服，穿在贾有谋身上竟然有几分潇洒倜傥的味道，穿在他自己身上也就比蛤蟆好看几分。

贾有谋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尤其是杨笑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屁股上，更让贾有谋同学发狂。

所以在杨笑充满嘲讽意味的目光中，贾有谋同学野兽般长嚎一声，径直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