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再遇

傍晚，树叶在繁盛了整个春、夏、秋季后，于冬日降临的一瞬间凋零、飘落，光秃秃的树干上只留下单薄的一片枯黄的摇摇欲坠的叶片。

温度渐渐接近冰点，冷风把嗓子刮的生疼，我张开嘴，动动舌头，像往常一样，调动着身体的器官，却不知喉咙为何溢不出一丝声音，正常人从未在意过的发出声音的过程、步骤，竟变得如此艰难。

年少的自尊心让骄傲的我始终低不下头回到那个家，尽管已经如此寒冷，或者，回去了也不会温暖到能温暖整个心间。

我找到街道的一个小角落，温吞吞地用眼睛环顾周围的环境一圈，走过去，坐上一个看起来还温暖些许的木椅，拢了拢衣服，头向后仰去，背塌在椅子上，曲起膝盖，阖上了眼睛。

睡下后，在梦里，突然不再寒冷。

迷迷糊糊的睡去，不知不觉就已天亮。

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叔叔，“学校！”，话说我似乎很久没去上学了，本来是因为父亲不让上学，后来自己也不想了。如果去了，会遇见他吗？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学校门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球场，四周有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路灯，偶尔在节日时会有人组织一些表演在那儿，平时就有一些阿姨在那儿聊天、跳舞。

我看到一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围在一个小摊子旁，围成一个圈，小摊子是一个小圈，孩子们是一个大圈，大概是刚放学吧，越来越多的人围在那里，我好奇的走上前去，找到两个人之间不注意空出的的缝隙钻了进去。

一个圆盘样的机器上，老板拿着一个签子不停的转动着，原本光滑的竹签上覆上了一层层丝状的物体，像蜘蛛网一样延伸着，和蜘蛛网不同的是他是一直绕和竹签活动，慢慢裹上了一个蓬松的圆球。他递给周围的人，人们手上拿着的，有粉色的，蓝色的，淡橙色的。

“那叫棉花糖吧？妈妈说过的。”我想，“应该很好吃吧，甜甜的、软软的。”

脑海里是遏制不住的渴望，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可以，给我一个吗？”

那个卖棉花糖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这不是陈老三家的吗？”

“呦，还真是哎。”

“他来干嘛呀？替他老子骗钱啊，老鼠的儿子也出不了老鼠窝！”

“哎，也是个可怜孩子……”

周遭响起了稀稀疏疏的议论声，我难堪的站在原地，脸像被烧红的铁块，脚像被火燎一样，挪不开一步，只能默默忍受，那个老板眼睛一点没抬，不声不响的递给了我一个棉花糖，我接过来沉默的退到人群外。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冬天的第一滴雨滴突破云层，穿过几千万里的苍穹，猛的砸落在手里的棉花糖上，蓬松的棉花糖朝上的一角变成了一小颗凝结的硬糖，其余融化的蓝色的糖水顺着边缘滑落。

分不清是棉花糖融化的是雨滴还是泪水，嘴里含着的棉花糖， 也变成了粘牙的、齁甜的糖水，难吃极了。

我用手摸了摸衣兜，空空的，没有一点钱的触感。我的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我用手快速的翻转着衣兜，依旧什么也没有。

“是啊，我是和我父亲一样的人，我出生、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偷窃的、赌博的，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生长在阴沟里的老鼠们。”我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洒在厚厚的尘土上，使天空扬起一层灰尘，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的，谁也看不清谁。

“这种时候，还挺适合……”我一边想着一边借着雨气的掩护，悄悄地绕到一个二十一二岁青年的身后。我记得我爸和他那些狐朋狗友说过，这个年龄的小青年最察觉不到东西被顺走，记得当时听到还不齿，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却记下了这些。

我把手悄悄地绕到那个人的裤缝，准备不声不响的把手拿进那个人的裤兜。忽然发觉一阵不安。

我猛的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初看是一双温暖的，温和的眼睛，再次对上，发觉瞳孔是琥珀色的，微缩着，和猫眼一样，狩猎者的眼睛却又一弯带笑的弧度遮掩。

我回过神来，是他！那个黑色车上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好似是在为我留住些许颜面，我默默的退到离操场不远的地方，他慢悠悠的跟了上来

“小朋友又在干嘛呀？”他笑眯眯的问道。

“我，我，我一天都没有回家了……”我侧开头，转移了话题。

“那你想吃棉花糖吗？甜甜的，很配你哦。”他也没拆穿，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我，我刚才买了一个蓝色的棉花糖，然后我找不到我的钱了，所以我才想……”我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难堪，所以骗了他。

“噢，原来是有原因的嘛。”他仿佛相信了似的，认同的回答了，“我可以借给你钱，长大以后要还给我哦。”

我愣愣的接过崭新的、整齐的纸币，小跑到卖棉花糖的老板那里，双手递上了钱，再赶忙接过找回的零钱，攥在手里，我小跑到原来的位置，却不见了他踪影，四处张望，却连一个类似的身影都未看到。

“还会再见吗？”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