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涯

辞别凉州客栈之后，戈壁前路依旧茫茫无边。

单凭一双脚走下去，风沙磨脚，烈日灼人，不知何日才能走出这片荒芜。恰好一支往返内陆的行商队伍正要离开荒漠，商队掌柜曾在凉州客栈听过乔天那首《凉州客栈》，心里一直记着这个歌声干净通透的少年。

一番招呼过后，掌柜心肠热忱，干脆让乔天搭乘货马车同行，一路结伴走出戈壁。

商队之人皆是走南闯北、常年在外奔波的江湖旅人，见惯风霜，历经聚散。一路驼铃摇曳，车马颠簸，众人闲谈风土人情，旅途倒也不再孤冷。

等夜幕彻底沉落，星月垂落荒原，一行人恰好抵达荒漠边界一座废弃的古旧破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倾颓，神像落满尘埃，屋顶缺了大半，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萧瑟凉意。众人懒得再连夜赶路，便决定在此生火露宿一晚。

枯枝被堆在庙中央，一簇篝火熊熊燃起，跳动的火光染红了整座破庙，也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大家围坐在一起，分食干粮，煮着粗茶，一路上的疲惫，都在烟火气息里慢慢松弛下来。

席间有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笑着看向一旁安静静坐的乔天。

“我说乔天兄弟，你歌声那般绝妙，凉州客栈一曲惊艳全场，今夜篝火相伴，古庙星月作陪，不如再为我们唱一首？”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满场附和。

“对啊对啊！我们一路奔波实在枯燥，正好借你的歌声解乏！”

“难得相逢一场，江湖行路，最缺的就是一首入心的曲子！”

“来一首吧乔天！我们都想听！”

众人连连起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满是期待与善意。

乔天抬眼，望向庙外无边夜色，望着遥远孤悬的明月，又看了看这群萍水相逢、漂泊天涯的商客。

他低头沉默沉思几秒，心底思绪翻涌。

半生皇室冷落，一世穿越别离，一路西行漂泊，前路漫漫不知归处，可不就是一场天涯行路。

心念既定。

他起身，将钢琴挪到篝火旁，指尖轻落琴键。

悠扬、苍凉又带着洒脱江湖气的前奏缓缓流淌开来，在破败的古庙之中缓缓回荡。

乔天目光淡然，迎着晚风，缓缓开嗓，唱起这首《天涯》。

“昏天又暗地 忍不住的流星

烫不伤 被冷藏一颗死心

苦苦的追寻 茫茫然失去

可爱的可恨的 多可惜

梦中的梦中 梦中人的梦中

梦不到 被吹散往事如风

空空的天空 容不下笑容

伤神的伤人的 太伤心

何必想 何必问 何处是伊人

走遍天涯 找一人真心

情再深 缘再浅 终究是离分

放下爱恨 风雨都放任

浪迹天涯 从此相伴随性浮沉

悲欢难论 也不枉红尘一程

多少爱恨情仇 最后都归于风尘

一壶浊酒 我自逍遥渡此生”

琴声苍凉辽阔，歌声豪迈洒脱，又藏着藏不住的孤独与无奈。

一瞬间，整座破庙鸦雀无声。

篝火噼啪轻响，夜风停驻穿行，所有商队旅人都停下了交谈，放下手中的水与干粮，怔怔地听着。

有人想起年少离家的雄心壮志；

有人想起远方久未相见的故土亲人；

有人想起江湖浮沉、恩怨纠葛，半生漂泊，到头不过孤身走天涯。

歌声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漂泊与遗憾，却又给了他们一份坦荡释怀的勇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久久无人言语。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率先用力鼓掌，紧接着，热烈的欢呼、喝彩、拍掌声轰然响起，在破旧古庙内回荡不休。

“痛快！太痛快了！这才是江湖，这才是天涯！”

“一辈子走在路上，今天才算听到一首属于我们的歌！”

“乔天，你的歌声，真的能渡人啊！”

有人仰头喝下一大口烈酒，眼底酸涩，却又豁然开朗。

萍水相逢，陌路相聚，一曲天涯，慰藉风尘。

火光摇曳里，乔天望着眼前一张张释然的面孔，心中愈发笃定。

他不用皇子的身份立足，不用权势博取认可。

只要歌声还在，音乐还在，走到哪里，哪里便有温暖，哪里便有归宿。

他的天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