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
工作室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她身周投下柔和的光晕。
可她肩上的布料微微下陷,
像是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搭了一下。
那种触感太真切了,
真切到她几乎能辨认出掌心的温度,
是那种带着些许干燥的、
熟悉的温热,
仿佛一只用了半生的手,
轻轻搁在她肩上,
既不压迫,
也不催促,
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像她幼时每一次伏案入睡时,
母亲怕惊醒她而放轻了的触碰。
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香味。
那是母亲用的那瓶便宜的花露水的味道,
右瑶认得,
她的童年里到处都是这个味道,
在母亲的头发上、
衣服上、
在她把右瑶搂在怀里的时候。
那香味廉价而浓烈,
带着酒精的刺鼻和花香的甜腻,
可正是这种廉价,
让右瑶的鼻腔一阵酸涩——
自从母亲受伤之后,
为了攒钱治病,
就再也没用过什么好东西,
"妈妈——"
右瑶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吹起画架旁散落的素描纸,
纸页哗啦啦地翻卷,
像有人在急急地翻找什么。
但那股香气没有散去,
反而在她身边盘旋了一阵,
绕着她的脖颈、
她的耳后、
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渐渐地、
渐渐地淡去了,
像一阵风带走了什么,
又像什么终于安心地放下了。
右瑶低头看着怀里的画布,
轻轻地将它翻转过来。
母亲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微笑着,
眼角的细纹、
嘴角的酒窝、
每一根睫毛——
父亲画了那么多幅莉莉安,
只有这一幅,
是他真的"留住"了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亲,
为什么画里的妈妈总是那么年轻,
而照片里的妈妈却一年年地老了。
父亲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用沾着松节油的手指揉了揉她的头发,
说,
因为画里不会走。
她突然明白了。
父亲没有囚禁母亲。
他是在母亲"逃走"之后,
用这幅画把她"追回来"了。
那幅藏在背面的莉莉安,
是他最后的、
最绝望的、
也最温柔的创作——
他无法挽回现实里的她,
于是他把她安放在画里,
让她永远地、
永远地停在那一个微笑的瞬间。
那个微笑是真实的吗?
右瑶不知道。
也许父亲画了上百遍,
才终于画出了他记忆中母亲最快乐的样子;
也许那个酒窝的弧度里,
藏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挽留。
然后他画了右瑶。
把他的女儿也放进了画里。
不是囚禁她——
而是保护她。
因为他害怕她会像母亲一样,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从他身边溜走,
他再也抓不住。
右瑶记起自己八岁那年发烧,
父亲三天三夜没合眼,
守在她床边不停地画速写,
画她熟睡时翕动的鼻翼,
画她额头上湿毛巾的水痕,
画她攥着他手指的小拳头。
那时她觉得父亲古怪,
现在才明白,
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抗恐惧——
每画下一笔,
他就把她的存在多确认了一次。
"我把她留住了。"
她想到了那一行字。
她把"她"留住了。
那个"她",
是莉莉安,
也是右瑶。
原来那个"她"从来不是单数。
父亲把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窗外有鸟扑棱棱地飞过。
右瑶睁开眼睛,
把画布重新翻回正面,
让母亲的笑脸朝上。
她轻轻地说:
"我留下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风忽然停了,
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颜料在画布纤维里呼吸的声音。
她知道,
有人听见了。
有一些累了,
就休息一下吧......1
这篇真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