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了维罗纳。
这本日记本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它的封面也沾染了一股洗不掉的药味。
右臂每天都在我身边,
他变得好沉默,
好憔悴。
他辞去了所有的订单,
变卖了他心爱的藏品。
我知道,
他在为我心碎。
可这种心碎,
对我来说是一场慢性的处决。
今天早晨,
我趁着右臂去楼下给右瑶准备早餐,
终于第一次拆开了脸上的纱布。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那面镜子曾经照映过我画着精致妆容的脸,
照映过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嬉闹的影子。
镜子里的人是谁?
暗红色的、像蜈蚣一样交错的伤疤布满了整个脸颊和颈部。
鼻子塌陷了一块,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凸不平的紫红色,
像是一张被粗暴揉碎又试图抚平的废纸。
我的手,
那双曾经指尖如玉的手,
现在蜷曲着,
上面覆满了坚硬而丑陋的结瘢,
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我伸出手,
想要触碰镜子里的那个怪物,
可还没碰到,
我就失控了。
我抓起旁边的香水瓶狠狠地砸向镜子。
“砰”的一声,
镜子碎了,
变成了无数个残破的碎片。
每一个碎片里,
都映着一个扭曲的我。
“莉莉安!”
右臂冲了进来。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不顾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
他的眼泪掉在我的肩膀上,
滚烫滚烫的。
“别看,别看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斯卡拉剧院里的那个天使。”
他哽咽着说。
谎言。
他在撒谎。
我能感觉到他抱住我时,
身体那种细微的、不可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爱,
那是因为恐惧和怜悯。
谁会爱一个没有脸的怪物?
谁会爱一个连琴键都按不下去的废人?
右臂,
你眼中的火光熄灭了。
你以前看着我时,
眼里有色彩,
有灵感,
有对美的狂热。
现在,
你的眼里只有灰色的、沉重的责任。
我成了你的包袱,
成了你艺术之路上的墓碑。
右瑶……
我可怜的右瑶。
她那天推开门想抱我,
却在看到我的脸时吓得尖叫着跑开了。
她躲在窗帘后面,
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闯进家里的异类。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钢琴就在客厅,
可我再也没有勇气靠近它一步。
它像一具巨大的木质棺材,
埋葬了我所有的梦想和骄傲。
右臂开始疯狂地画画。
我知道,
他在逃避。
他逃避这个破碎的现实,
试图在画布上重筑那个完美的、还没被火烧毁的世界。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我的肖像,
画里的我依然美丽、动人。
可那些画让我感到恶心。
那是对我的嘲弄。
他画的是他的幻觉,
而我,
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真实的、腐烂的真相。
今天下午,
我路过他的画室。
我听到他在里面低声自语:
“不够……还不够……没有那种质感……”
他在寻找什么?
我看着自己手臂上这些丑陋的、因为生长不全而显得异常紧绷的皮肤。
这种质感,
他画不出来的。
这是痛苦刻下的纹路,
是绝望调出的底色。
右臂要去北方了。
他说要去赚钱带我治病。
我好想告诉他:
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面对这间充满了镜子碎片和无声钢琴的房子。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看到,
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
他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解救般的解脱。
我也想解脱。
上帝啊,
如果你真的存在,
为什么要留着我的命,
却收走了我的灵魂?
如果我能化作一阵风,
或者一抹颜料,
消失在右臂的画布里,
那该多好。
那样,
他就不必再面对这个丑陋的我,
我也能永远活在他那些虚假的、美丽的幻觉里。
窗外的天黑了。
维罗纳的钟声在回荡。
每一声都像是在说:
莉莉安,
你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火里了。

我感觉有些时候人和人之间的错过是不可避免的,羁绊带来的束缚每个人都需要去承受,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在当下,享受今天。该错过的人究其一生都抓不住,命运的戏谑让人们相信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