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医院)
痛......
除了痛,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那种痛不是针扎,
不是刀割,
而是像有千万只带火的毒虫,
正顺着我的血管、每一根神经支线,
在永无止境地啃噬。
我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看到的只有白,
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碘酒、腐烂的组织和焦糊的味道——
那是我的味道。
我想尖叫,
可喉咙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
只能发出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泣声。
我记得那晚。
斯卡拉大剧院的后台,
那是何等辉煌的地方。
我穿着那件鎏金礼服,
在镜子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容貌。
我想象着右臂看到我上台时的惊艳,
想象着右瑶在台下为我鼓掌的模样。
然后,
灯光突然熄灭了。
第一缕烟味飘进来的时候,
我正坐在后台的斯坦威琴前,
做最后的试音。
那是我最熟悉的伙伴,
是右臂送给我的命。
接着是火。
它不是慢慢烧过来的,
它像一头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红毛巨兽,
瞬间就舔舐了那些易燃的幕布和道具。
“快跑!莉莉安!”
有人在喊。
我本可以跑的......
可我回头看向那架钢琴,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我们所有积蓄的结晶,
是右臂对我的爱,
是支撑我们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我疯了一样冲回去,
想要把琴盖合上,
想要推开它,
或者至少……
那是最后一段记忆。
一根燃烧的房梁从天而降,
重重地砸在了琴键上。
那种声音,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成百上千根琴弦同时崩断的哀鸣,
是艺术被暴力彻底摧毁的丧钟。
火舌扑向了我的脸。
我感觉我的脸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滴落。
我的礼服,
那件右臂在画中赋予我“永恒”的礼服,
瞬间变成了最可怕的助燃剂。
它紧紧黏在我的身上,
每一寸刺绣都在灼烧我的皮肉。
现在的我,
是什么?
我是一个怪物?
为了这个破琴连自己命都可以不要的怪物?
还是一个愚者?
又或许,
是一个愚蠢的怪物?
刚才护士进来换药,
我不小心从床头的金属反光里瞥到了自己。
那不是莉莉安。
那是一坨缠满白色纱布的、正在渗出黄色脓液的腐肉。
我的头发没了,
那些右臂最爱抚摸的乌黑长发,
全变成了焦黑的炭渣。
我的脸……
医生说皮肤组织已经彻底坏死。
医生还说,
我的双手,
那双为了肖邦和拉赫玛尼诺夫而生的手,
神经已经严重受损。
再也不能弹琴了。
这句话比火烧还要疼。
我尝试着把所有神经、所有肌肉全部调动起来,
去让我的手指弯曲,
但是结果显然是失败了......
右臂,
你还没来......
你还没看到我穿礼服的样子,
却要来看我变成怪物的样子吗?
我好想念维罗纳的晨雾,
好想念你画室里的颜料味。
我在这里,
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烧焦的布娃娃。
右臂,
求求你,
快来......
但我又好怕你来......
我怕你在我的眼里,
看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天使”的女人,
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想呕吐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