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李鹤东看向薛敏的眼神顿时有些恍惚，为自己点上一根烟后，呼出一层层在灯光下弥散的白雾，冷不丁觉得这烟雾与那年夏天，手里即将融化的冰棍飘散开来的冰冷气，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李鹤东、薛敏和谢金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凌城雁翎湖还没开发的时候。

　　一到夏天，雁翎湖岸围绕着蜻蜓、夏蝉，水里游着蝌蚪，草丛里蛐蛐叫声之响亮，似乎意图向树上的蝉宣战，看谁更能代表夏季，甚至于一到晚上还有，萤火虫若有若无的微光，浪漫得像人间星辰。

　　便是如此，所以哪怕家长再三阻止劝告雁翎湖有多危险，每年都淹死好几个人，依然还是会有无数孩子趋之若鹜，一到夏季无数孩子还是会偷跑到雁翎湖玩闹。

　　李鹤东和谢金不会水，所以他们没下去游泳，而薛敏是不愿意脱光光和男孩子一起下水，于是在雁翎湖的湖岸，两个小孩和一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分享捕捉蜻蜓的秘诀、捞蝌蚪的法门、蛐蛐和蟋蟀的差别……一个下午就熟得称兄道弟，亲密无间。

　　一起往家走的时候，同年岁却高了李鹤东一个头的谢金，用口袋里仅剩的零钱给这两个小伙伴，一人买了一根冰棍。

　　盛夏傍晚，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和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小女孩，在斯斯文文的大男孩隐藏着渴望的目光中吃着冰棍，凉爽和清甜，裹挟昆虫声嘶力竭的鸣叫声，占据了李鹤东关于彼此记忆的最原始点：一开始便在那里，回望时依然在那里。

　　只是最后那些被捕捉的可怜小动物们怎么样了？也许是跑掉了，也许是死去了，李鹤东记不清了，不过多半是死去了吧。

　　薛敏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灭后，拿纸巾包起来丢进路旁垃圾桶里，回到李鹤东身边对他说：“走吧，我们在外面待太久了。”随即仰头望着李鹤东嘟囔了一句，“那么久没见，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高了呢？”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长着长着不长了？”

　　“李鹤东你损不损啊！谢金才是最高的好吗！”薛敏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李鹤东站在背光处，光暗分界模糊了他的脸庞，看不清表情。白雪落了一些在他身上，泛着一点点白色的反光，像一个逐渐被光亮驱逐的黑暗残影，薛敏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残影充斥着孤独和悲凉。

　　“不好意思……”

　　“什么？”李鹤东反问道，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想再抽一根儿，毕竟一会儿回到宴席中就不能抽了。”说着他掏出一根烟来，火光在细小的白雪后头亮起一抹橘色光晕，随着呼吸，烟头明晃晃亮了一下。

　　薛敏憋了几秒，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劝了一句：“我等你，少抽点。”

　　一支烟没多久就抽完了。

　　李鹤东背着灯光走了出来，并列到薛敏身边，低头看着这个矮了他一个头的娇小姑娘，如同少年时那样习惯而自然地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哈……”李鹤东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回来了就好。”

　　薛敏怔了一会儿后，撇过头去躲开他的手，撅着嘴不高兴的说道：“都是你们一直这么摸我脑袋！我才长不高的！”而后转身就走。

　　李鹤东笑着跟了上去，他当然知道薛敏指的是什么。

　　李鹤东这个习惯动作是跟谢金学的。这个大高个因为比他们都大了几个月，每次都以哥哥自居，时不时的就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像摸小孩似的摸他们脑袋，为此他没少和谢金打起来，但摸薛敏脑袋李鹤东不仅没意见，还特别乐意一起参与。

　　薛敏那时候年纪最小，一头短发细密蓬松又是自来卷，顶在脑门上看起来毛绒绒的，像只小泰迪似的，好玩极了。

　　回到酒楼内部员工通道，抬头望上去，一节一节回旋楼梯的顶端模糊于昏黄和黑暗的交界处，看似没有尽头。

　　女士高跟鞋踢踢哒哒的声音与男士皮鞋沉闷悠长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不搭，像两位同台献艺却毫无默契的音乐家。

　　“东哥，听说凌城二高旧校区要拆掉了？”薛敏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身问道。

　　“嗯听说了。”

　　“什么时候拆啊？”

　　李鹤东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好像二月就要开始动工了吧。”

　　薛敏不有及时接话，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在李鹤东准备先开口打破这种沉默时，薛敏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轻声道：“东哥，还记得我们在高三毕业后，在旧校区那堵旧墙下埋的愿望盒子吗？我们去把它挖出来吧。”

　　这次换李鹤东沉默，时间更长，气氛更安静，甚至让薛敏有种听到自己心跳声的错觉。

　　长久的沉默后，李鹤叹了一口气。

　　“好”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李鹤东抬头看了眼，似乎没有尽头的楼梯，还是又到了尽头。

　　酒宴还在继续，男人们大着舌头用响亮的呼喝声宣扬自己的豪迈，女人们脸上也是红扑扑的，拉着彼此的手诉说家长里短各种琐事。

　　一场对于李鹤东来说了无趣味的宴席，终于在最后一道甜品饮尽后宣告结束，在女性长辈各自抱怨中落下帷幕。

　　在与母亲一起将喝大了的父亲扶上车后，李鹤东给薛敏发了条信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很快收到回复：“好的”。

　　雪下得没多久，地面微微有些潮湿罢了，漫天细得如同绒毛的雪花，洋洋洒洒在车灯照射下，舞动极具韵律的轨迹，车辆驶过时，撞碎了这一出舞蹈，李鹤东耳边不知哪里传来细微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破碎。

　　高中的时候谢金和薛敏都学会了游泳，莫名其妙天生怕水的李鹤东觉得自己不会游泳特别没面子，于是咬牙缠着家里办了游泳馆的培训，零零碎碎学了一年，总算是学会了。

　　一直到他们高二升高三那年的夏季雁翎湖都还没动工，于是为了补偿儿时遗憾，李鹤东怂恿谢金一起去雁翎湖游泳。

　　结果李鹤东溺水了。学了一年游泳罢了，便自我感觉特别良好，一脑门子扎进水里，结果呛了几口水后因为紧张导致抽筋，往水里沉，如果不是谢金发现得早，拼了命才把他捞了回来，李鹤东的小命就交代了。

　　这件事被薛敏抓着教训了整整一年，一直到高三毕业，毕业典礼结束那天，不知道薛敏从哪部言情小说里看的桥段，威逼利诱李鹤东和谢金陪她写下心愿，然后一起装在她精心挑选的盒子里，埋起来，还特别幼稚的勾着手指，约定十年后一起回来取出。

　　回想起来，从盒子埋下去的那年算起，还没到十年呢，其实取出来也不算失约，毕竟，有人没能等到十年后，早就失约了。

　　几天后薛敏终于等到李鹤东有空时，两人熟门熟路翻进旧校区时，皑皑白雪将这个本来破旧的地方，装点得格外雅致。

　　“你确定是这儿吗？”李鹤东狐疑着拍拍那堵破旧围墙，这堵旧墙在这些年风吹雨打，岁月摧残下显得更加破旧，似乎李鹤东只要再用力点就能轻易推倒。

　　“我埋的，我当然记得！快挖吧！”薛敏笑嘻嘻的将一把小铲子丢给他，自己坐在一旁石条堆砌的台子上，包包垫在身下，鲜红的大衣在白雪中格外耀眼，高傲得像一位公主。

　　将铲子接了过去之后，李鹤东埋怨了句：“不是，这么小的铲子怎么用啊！”却还是老老实实用小铲子挖着土块。

　　薛敏静静抱着膝盖看着李鹤东忙碌的身影，怔怔出神。

　　那是一个铁盒子，如果不是埋在土里那么多年，一层层铁锈腐蚀了盒子，本来的模样，让它增加几分历史厚重感，五彩斑斓其实看着格外俗气。

　　李鹤东抱着盒子来到薛敏面前，盒子上面的半个小指大小的锁已经风化了，只需要轻轻一拽就能拽开，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个两个小盒子。

　　“怎么只有两个？”认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那是他自己的，皱着眉看了看薛敏，伸手拿了出来。

　　薛敏平静的看着他，笑着问：“你知道紫色那个盒子是谁的吗？”

　　“知道啊，是你的。”

　　“你要不要打开来看一下？”

　　李鹤东过头不解而惊讶，“合适吗？”他问。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都那么多年了。”薛敏耸了耸肩，看起来无所谓。

　　李鹤东打开了那个圆润的紫色盒子，里面那张纸字迹圆润，撇捺钩折却又刚直，柔中有刚，他朝薛敏笑了笑，算是对她字的赞赏。

　　时间是人类为了更加方便记录的词语，却也是最具威力的词语，不论如何苦苦挽留，没有任何东西能不屈服于时间。

　　纸张发旧发脆，某些地方字迹都有些模糊了，未来、暗恋的人、喜欢的东西……满篇都是少女情怀，只是看完之后，李鹤东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有的少女心思，都是围绕着谢金的。

　　谁都没有说话，任凭白雪簌簌的下。

　　“其实我猜到了的。”李鹤东侧过头，看着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女生，由衷的笑着：“打小所有人都觉得你俩天生一对，长辈本来还要给你们定娃娃亲的……”

　　“你不觉得少了一个盒子吗？”没等李鹤东说完，薛敏打断了他。

　　“什么？”

　　“少了一个盒子，谢金的盒子。”

　　的确，当初是三个人一起把小盒子放进大盒子里的，可是现在大盒子里只有两个小盒子。

　　“那天我当着你们面丢掉钥匙，可你们走后，我又偷偷来这把这儿把盒子挖出来，别忘了，盒子是我买的，我有备用钥匙的。”薛敏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胳膊里，侧着脸看李鹤东，这个动作让她本来就不大的脸，更加小了。“谢金的盒子是我拿走的，想知道上面写什么吗？”

　　李鹤东摸出香烟，也许是天气太过寒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点烟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他有些抗拒，隐约感觉像是要触摸到什么让他无法承受的真相，本想阻止薛敏，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薛敏自顾自的往下说：“谢金的盒子里只有一句话。”她脸埋进胳膊里，声音有些闷闷的，“上面写着：希望李鹤东一生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回望无悔，不辜前程。”

　　香烟在指尖颤抖，好似有无数语言要从李鹤东胸膛汹涌而出，到了喉头，只剩下一声哽咽。

　　“所以大学那两年我疏远你，针对你，对不起。”

　　把自己抱成一团的薛敏，肩头微微颤抖，隐约可以听见，声音带着哭腔。

　　李鹤东伸出手，一如既往摸着她的脑袋。

　　“原谅我。”薛敏抬起头，泪痕清晰可见。

　　“没事的，都过去了，拿回去留个纪念吧。”李鹤东红着双眼，这个外人口中爷们至极的东哥，此刻看起来格外狼狈。

　　薛敏从他手中接过纸，撕了个粉碎后扬成一片，混在满天雪花中翩翩飞舞，没一会儿，这些带着带着过去种种的记忆的少女心事，就被掩埋了起来，然后在雪融化的水中，浸润腐败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相顾两无言很长一段时间后，李鹤东目送薛敏离开，那一身火红风衣，像劈开风雪的烈焰。

　　他将自己的盒子握在手中，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所以，你恨我，对吗？”

　　“我原谅你。”

“可我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