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鹤东从车上下来之后，帮着父亲从后备箱抱出一箱白酒，“东子，你先把酒拿进去，我一会儿就到”李父侧过头笑着说道。

　　距离那么近，看着父亲的皱纹，那是时间流转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因欢愉笑容而更加深刻了，看着他灰白色发丝在寒风中晃动，看着他呼吸时从嘴里冒出来的白气，李鹤东愣了神，记忆中的父亲是这样的吗？李鹤东心想，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涌上心头，随即汹涌而来的，是莫名愧疚。“愣着干嘛？快去啊！”李父拍了拍他，让他回过神来。

　　“嗯”

　　李鹤东沉闷的哼了声，抱着一箱白酒转身往那栋酒楼走去。

　　李鹤东跟家里关系一直都不咸不淡，自从大学毕业以后，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了，但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无论如何是要回来的。

　　他抱着一箱白酒，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酒楼。那么多年过去，这家酒楼的金字招牌逐渐风化，黑色的锈迹像一群覆盖在甜点上的蚂蚁，密密麻麻，直到吞噬干净。看清楚了面前的路况后，他闭上眼睛一步一步走，怀里的白酒却是抱得稳稳当当，等他数到五十一步的时候，就走到了酒楼门口背后的安全通道门口。

　　因为不喜欢拥挤吵闹的大厅，每年都是从这边登上房间的。铁门关着，腾出一只手输入密码后，“啪嗒”一声，不仅是铁门打开，好像也打开了他脑袋里的某种机关，李鹤东将手搭在冷冰冰的把手上时，“我来帮你吧？”

　　有人在耳旁说话，声音温润沉稳，似乎还带一点笑意。

　　李鹤东猛地扭过头，四处观望神色焦急。

　　没有人。

　　意识到这可能只是自己幻觉，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用力推开铁门挤了进去，开始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孤独路程。

　　寂静的走廊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一层层灰尘在李鹤东的走动中被惊扰，像一群猛然被光亮惊醒的黑暗生物，四散逃逸。灯光下楼梯间一个个不明显的脚印，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打扫，走在楼梯上一种时空重叠的恍惚感席卷而来，好像不久前他才这样抱着白酒，来到这里，参加一场热闹却也无趣的聚会，然后离开，现在又再度来到这里，一直在重复循环着这个过程。

　　但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呢？他努力回想，绞尽脑汁却发现记忆好像在哪里缺失了一块儿。

　　直到推开楼层的安全通道门后，酒店服务员来往的身影，显得热热闹闹，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居然还有些不适应，好像瞬间穿越回到过去的时间。

　　走到包厢门口，每年都要悬挂的火红灯笼，今年也是一样火红崭新，吉利讨喜的贴纸今年也是一样款式，只不过中间的时间不同，门把手有一块地方，掉了一小块木头，搭上去还是能摸得到，似乎一切都在为这种穿越感作证，努力混淆着时间证明一切没有改变。

　　深吸了口气，他推开门，这张大桌能坐下十好几人，父亲和母亲已经在位置上了，母亲皱着眉头数落着：“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慢？”听到熟悉的数落，他忍不住淡淡的笑着，就连这数落都几乎一字不变。

　　酒楼的老板姓薛，在男人“三种铁关系”中，跟自家父亲一起扛过枪，十几年的兄弟情分，李鹤东是要叫一句薛叔叔的。等他把酒放在桌上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薛叔爽朗的笑声混在长辈们的欢喜的呼唤声中，薛敏笑颜如花朝长辈们打个招呼后，朝李鹤东挥了挥手，“东哥你到啦？”李鹤东笑着点点头，摆放好东西后才向薛叔叔问候了声好。

　　男人的聚会本就不会缺少酒，军人更胜之。军人自古就与豪迈、爽朗、阳刚等形容词挂钩，所以他们爱的从来不是葡萄酒，对于他们而言，那酸涩浅薄的味道，甚至可以严重得上升成一种羞辱；也不太爱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洋酒，浓烈归浓烈，却在他们心里永远差一点味道，于是于那玻璃转盘上，一瓶瓶各色品牌白酒垄断了宴席。

　　李鹤东父亲一直说自己一辈子瞎混，也就是这群“老伙计”、“老兄弟”平日里帮衬。其实打小李鹤东也被他父亲带着，参加过不少长辈的聚会，只不过在时间流转间，那些他已经叫不上名字的长辈们，连带着那些他早就记不得的小伙伴，一起失去了联系。他伸出去夹菜筷子的筷子碰撞上另一双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妆容精巧的薛敏，笑着把肉让给了她后放下筷子，百无聊赖地他环顾着这个房间：地毯上大朵大朵牡丹花纹富丽堂皇，金色红色搭配得喜气洋洋，只不过金线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褪去了颜色，显得一丝陈旧感；房间里的花瓶插着毫无生气的假花，他想不起来：这些陈设去年是不是就在这儿？但应该位置是差不多的；吊灯从屋顶垂下，明晃晃的灯光中，有几个不起眼的黑斑，可能是灰尘或者别的什么，去年就出现在那儿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扩大。直到父亲用力拍了他的肩膀，用喝大了的舌头，嘟嘟囔囔着让他向敬薛叔敬酒，这才收回所有的目光，端起酒杯隔着桌子向薛叔祝贺，在对面使劲儿伸长手臂才把杯子碰到一起后，他再一次觉得，餐桌实在太大了。

　　餐桌确实很大，坐十个人不在话下，事实这场聚会再往前推个几年，的确是坐了三个家庭近十个人的，只是自从那件事之后，与两位长辈同样有着十几年交情的谢叔叔，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小半杯白酒用豪迈姿态一饮而尽后，赢得了男性长辈的喝彩，也换来母亲的心疼和责怪，李鹤东坐下的时候抬眼看了对面薛敏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低了下去，纤长睫毛成了一片阴影，看不清心思。

　　薛敏进门就前后忙活着帮长辈夹菜倒酒，用长辈的话来说，是那种讨人喜欢，很会“来事儿”的姑娘，此刻她趁着长辈不注意，低头按着手机，没一会儿李鹤东收到一条微信：慢点喝，少喝点儿。

　　李鹤东看完信息后向她微笑了一下。

　　这个举动却被一旁的李母捕捉到了，她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之后，身长筷子给薛敏夹了一口菜之后，瞪着他嗔怪道：“你这个家伙木头一样，你薛叔叔和敏敏妹妹的杯子都空了也不知道倒上！”

　　随即扭过头向薛敏的母亲高声抱怨着：“真是随了他父亲了！一点儿都不懂得讨人喜欢！这都多大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鹤东尴尬笑着在长辈的要求下，给薛敏倒了一杯饮料。

　　“男孩子嘛又不着急，东子过两年事业成功下来了，要什么样的好媳妇儿没有，怕你啊！挑花了眼！”薛敏母亲捂着嘴笑得优雅，随即也是瞪了薛敏一眼，“倒是我家敏敏啊！这个小妮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她介绍了那么多对象愣是一个都没看上，这都二十六七岁了，过了年都快三十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自古父母对于儿女婚事之看中，好像自己一生便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似的。男人们本来一旁划拳喝酒，此刻也被这个话题打动，硬生生停止了下来，大着舌头半路插进了这话题。

　　“没……没事儿！来敏敏你，你说，跟李叔叔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你李叔叔认识那么多好男孩儿，一定！一定能介绍一个你满意的！”

　　“东子你也说！说说看！你薛叔，薛叔这儿，认识的姑娘家，肯定有你满意的，说！”

　　男人们起着哄，女人们相视一笑，却把自己丈夫打住了：“女人家说话你们男人喝酒去！”

　　“诶敏敏！听说你最近准备回来发展，有这事儿吗？”

　　薛敏给自己母亲到了一杯果汁后，甜甜笑着：“是啊吴姨，爸妈年级也大了，能在身旁多多照应一下也好的。”薛敏和母亲相视笑着，母女情深的模样。

　　“你看看！生女儿就是好，爹娘贴心小棉袄！再看看我家这个小子啊！一年不见个几次人！”

　　李鹤东低着头给父亲又续上一杯，沉默不语。

　　“东子、敏敏你俩打小一块儿长的，现在敏敏回来了，以后多多走动走动哈！你啊！多照顾点你敏敏妹妹，听到没？听到没有！”

　　李鹤东无奈之下，扭过头冲薛敏点了点头。

　　薛敏看着李鹤东的眼睛，眼神清透。

　　“唉……要是老金也在就好了……”喝着酒的男人们发出了感叹，“是啊，这么多年了……要是……”

　　“哎呀，你俩干嘛呢，这么高兴，来来来喝酒，老薛我敬你一杯！”

　　李母端着酒杯打断了他们的感叹，

　　一股闷气突然压在李鹤东心头，他突然没来由的感到格外愤怒，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胸膛涌上喉咙，却在最后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被自己又死死的压回胸膛里去，成为一柄砸在自己胸膛的重锤。

　　谢金去世四年了。

　　四年里这个名字不再被提及，好像提及就是犯错，所有人都在努力回避着，努力装作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

　　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永远是伤痛中的活人，而非需要悼念的死者。

　　李鹤东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找点什么事情做一做，可能再也无法控制，于是站起身来说道：“爸，我去买包烟。”

　　而后往门口走。

　　薛敏找了个借口朝长辈歉意的笑了笑，也跟着站起身来，随着李鹤东出门。

　　小卖部门口，薛敏仰着头才发现，这个曾经相处过十几年的男孩现在居然有这么高，快高出她一个半头来，她笑着伸出手道：“给我一根儿，我的没带。”

　　李鹤东低着头仔细看着面前女生，本就眉目精致，淡妆恰到好处的衬托得她更加艳丽可爱，诧异了一下之后还是打开手里烟盒，递了一根给她。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的？”

　　打火机的声音在这街边毫不起眼。

　　薛敏长长吸了一口，乳白色烟雾从她嫣红的唇呼出，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魅惑感。她仰起头，看着李鹤东的眼睛，平静的说道：“谢金去世的那一年。”

　　雪花在这昏暗夜晚飘落，细细的，如果不是有那么几朵飘进他们站着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