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乌漆麻黑的一片,小雨轻斜,随风而动,隐隐有雷声。月色太冷,无边无际地逸开苍凉夜风,席卷进未掩严实的窗棱缝,扰得烛影重重散了又聚,光影和灰烟难舍难分。
我总算觉得冷了,冷得四肢百骸窜上冰凉,冷得指尖打颤,眼前恍惚也漫上残影,有蝶翼轻扇落下迷离光点,荡开思绪万千入辉煌晚宴,那夜觥筹交错、天香国色迷人眼,我抬眸隔了大殿与他隔空相敬,而弦惊处他却趁酒气朦胧大喝一声:
“人间自是有情痴。”
好一个“人间自是有情痴”!
身下地板也冰凉,奇也怪,暖炉分明燃得旺极,轻烟一丝一缕,微黄的灯将我影子钉在地上,我转头去看,却看见一柄断剑,石制剑身闪闪作亮,好生凄凉!剑柄竟也朽落,只是剑刃还反着光,似怨似叹这曲折一生,叹自己如何从一块顽石被磨成一把铮亮石剑却又断成两截、生死皆蹉跎。
“你不会死。”我说。我笑说。我如何能笑得出来?冷意早漫上脸颊,扯出的笑意也僵硬瘆人。
“你不会死。”我又说。可先前服下的毒早已落入腹中,窜上乌黑的血,堵在喉间。
我终于说不出话来了,细想我这一辈子说的话也不算太多,毕竟我向来不是话多的人,有时难得开口还要被挖空心思揣测用意。可哪有那么多用意呢,我也不过肉体凡胎啊,又不是真的磨刀石。
说不出话便只能想,我想了许多,想一串晶莹的葡萄,想一本《红楼》奇书,最后却又想那一日我在街边摆座读书拦他,顺着风意扬声喊进他耳中:“不谈国事,谈风月!”
我忽然朗声笑了,笑得真情实意,闷涩的笑声在屋里徘徊,范闲,我心道,你还是记着你的“人间自是有情痴”罢,可千万别记着我。
我闭上眼,此刻才觉得安心。
“人间自是有情痴。”
只是我恨有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