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我座前,弯腰斟了杯酒,宽袖一扬,便贺道:“范闲,这次差事,办的真是漂亮。”
漂亮人儿像要把“漂亮”两字咬碎了咽进肚里,指节泛着用力的白,手里酒樽握得却是稳当,我知道有龙椅上那位看着他,他还不敢造次,至少这杯子,不会被摔了去。
他假惺惺贺喜,我便也假惺惺回应。两人戴着面具,将真心掩在觥筹交错里,挂着心知肚明的笑。我扫过他被束高了的发髻,看向他那双眼,他仍挑着笑瞧我,松垮宽袍下随性地盘着腿,丝毫没有底牌被人抢夺的慌张。
我只要一句话,那发髻便会被人拨散,青丝乱作一团,失他平日矜贵。再一句话,便连鞋也要没了,最后连整个人,都要掉进天牢里,与枯草鼠虫为伴。他不避讳我不善的眼神,一手撑在矮几上,两指一捻,摘了颗葡萄欲往嘴里送。
“等着。”他屈尊启了唇,无声吐露两字,顺着瑰姿艳逸的丽人往我席上送。我隔着舞女罗衣向他举杯,太子皱眉,他装不察,遥遥回敬,任由一声细尖声音从殿前报进摇晃的酒液里。
“报——“那声音说,”东夷使臣来访——”
他干了酒,说着唇语:“来了。”
殿前走来个魁梧大汉,手里举着旌节的仗势酷似举着打狗棒。一番你来我往的试探后,那壮汉终于道了真实目的,他说,有一神兽东夷无福消受,大庆国运强势,高手如林,想来定有能人,能收了这匹野兽。
哟,这弦外音不就是要没人能行,就是你大庆势衰吗?
挑衅落下,引了李云睿款款起身,言我既能从北齐归来,区区一匹未教化的野兽,想必……她话音未落,门外便走来八个大汉,肩扛那披了红布的猛兽,摇晃往殿上来。
呀。她惊呼了声,白瓷般的柔荑轻掩朱唇,此刻倒摆了副不经世面的深宅妇人姿态,眸子里盛满担忧,“如此硕大……”她说,“范闲伤势还未好,要不……算了?”
酒劲上了头,我熏熏瞧那静伏猛兽,四周朝臣皆不敢吱声,钟鼓之乐不知何时戛然而止,舞娘也为神兽退了台,偌大宫殿,竟只有我一人掷杯的响声回荡在盘龙柱间。我瞧了眼傲然立在阶上的李云睿,一旁托腮看戏的老二,知他二人在此下套,正盼着那猛兽吞吃了我,吞吃了他们在北齐的秘密。
遮布被风吹着鼓动着,我估摸明白了这“神兽”是何方神圣。长公主在上呲着油使劲儿添火,太子跟着往这神兽宝座下加柴。姑侄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独留黑心葡萄在一旁笑而不语。我掀了神兽盖头,引了满堂的惊呼。
那神兽——是辆英菲尼迪。
以这时代的科技,它确实该被称之为神兽不能驾驭,或许十余百余年后某本坊间奇物志,也将由它缓缓展开画卷,或说它日行千里,或说它吼声震耳。李承泽啊李承泽,我失笑,若我生在这时代,怕早输了千万遍,只可惜你又怎会料到,我与这所谓神兽,都从仙界来。
“范卿能解?”雕龙椅上的人开了口。
“能。”我答,“只需三昧药,加一药引,即可唤醒神兽,祐我大庆百年安康。”
我言:“都是平常玩意儿,不过是一串糖葫芦,一封地契,再一副羊肠手套。只是这药引子……”
龙椅上的没了耐烦,挥手催促我别卖关子,我摆了副神棍模样,借着酒劲摇头晃脑:“此神兽在荒蛮之地沉睡了太久,若直接唤醒,恐会反吞我大庆运势。若想要它心悦臣服归顺我大庆,必得用皇族血脉鲜血浇之——”
言一出,就引了长公主呵斥放肆,我看向侧边的老二,没有理会,垮了身,依靠在引擎盖上,:“只需一汤匙的量。陛下和太子不可伤,三皇子尚且年幼,长公主又是女子之身。”
“二殿下——”我朝那人躬了躬身,“二殿下不会拦着大庆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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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再见李承泽时,他左手缠了圈绷带,谢必安脸色极差地将一殷红的琉璃小瓶递交给我。那神兽已依我要求被抬到了甬路上,公公和侍卫连夜搭了台,陛下高坐其上,周围立了圈禁军,老二和太子也坐在一旁,李承泽抚着掌心,脸上头一次露了不悦之情。
我踩着太监尖嗓报吉时的尾音,咬掉一颗冰糖葫芦,用竹签尖头,加一细铁线,蹲在旁边撬起了车锁。拜前世警匪片经验所赐,我在艳阳第一滴汗欲坠前,要这神兽张了血盆大口。
耍帅长摁喇叭,神兽猛啸声顿时荡在宫墙之间,禁军纷纷拔刀相向,惹了城墙上箭手也拉满弓。此声此景冲击着这群老古董,如此反应也是难怪,遮光膜将众人视线挡了七八,围观者大惊这猛兽为何吞人又吐,而我瞧官百人百态,却从未如此清晰。
“陛下。”我开口,“若要神兽驰骋大地,还需二殿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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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款步从位上走到车前,花了许久。我朝他再行礼时,他越过我只看身后凶兽,大抵是没想到,小小诗仙,竟真能收这猛兽。请吧,二殿下。我拉开车门,他随意得像是上自家骄撵,挺直了背不沾靠垫,余光扫向这神兽的五脏庙。车门关上的砰声终使得他面具碎了一角,我坐进驾驶位,车外的嘈杂便被隔绝。
我问他:“殿下,这么多年埋的局,没想到会被一个乡野来的私生子,连根拔起吧?”
他眯了眯眼,只问:“范协律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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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嗤笑报他,猛踩油门,嗡鸣声引了一众人惊慌失措。城墙箭雨落下的时候,车已窜出数十米,顺着节节阶梯向宫门外冲。拦路的禁军在慌乱中向两侧让开,那车便直往闹市里去,瞬时菜叶和番茄落了满地。我分出神去看李承泽,他揪着安全带竟有了视死如归的样子,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些许。
车停在了流晶河畔,边上洗衣的妇人看呆了眼,皂角都滚进河里要寻不见。我转过头,闲谈般开口:“殿下也看到了,这神兽得生饮殿下鲜血方可驱使,单枪匹马便可挡千军万马攻势,若北齐与我大庆关系因殿下而恶化,殿下不妨猜猜,边疆与一个庶子,座上那位会如何选?”
他哦了一声,眉拧做一团,仿佛真在忧虑性命,而后看向我,我才注意到他手上的绷带不知何时松了大半,露出光洁手心,哪有什么割掌取血的痕迹。他摊着手,挂了狡黠的笑,问:“范闲,你刚刚说,这神兽要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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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赶到的时候,我正站在车边低头给老二系着绷带,一个使坏的蝴蝶结跃然立在他掌间。他倚在车边,抚猫一般漫不经心摸着车身,惊叹于它迷人的曲线。他又问:“范协律真不知,它该吃些什么?”
我只能咬牙切齿,牙间蹦出个“油”字,他才心满意足,领着那冷面剑客扬长而去。
第二日,不知何人往府前放了几壶上好的菜籽油,午膳时的葱油鸡,鲜得若若都多下了碗米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