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色渐深，陈家别院的廊下灯笼摇曳，映得石板路忽明忽暗。冰燕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方才无意间听见愉妃与陈夫人在花厅密谈，那句“侧福晋之位非知画莫属，待日后诞下子嗣，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她自小与永琪有婚约，西林觉罗氏乃是名门望族，她满心期待的是三媒六聘、正位中宫的体面，而非要与旁人共享夫君，还要屈居人下。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酸，便转身往紫薇的住处去，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

紫薇正陪着尔康整理南巡的见闻，见冰燕红着眼眶闯进来，神色慌张又委屈，连忙起身迎上去：“冰燕，怎么了？这般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紫薇姐姐，”冰燕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哽咽起来，“他们太过分了！老佛爷和愉妃娘娘，竟然要让永琪娶知画做侧福晋，还说……还说日后要给她转圜的机会！我和永琪的婚约是明媒正娶的，凭什么要让一个陈家姑娘来分走他的心思？”

紫薇闻言一愣，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安抚：“你先别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皇上先前不是还帮着你，说你身份尊贵，该为嫡福晋吗？”

“误会？”冰燕抬起泪眼，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我亲耳听见的！愉妃娘娘拉着陈夫人说悄悄话，话里话外都是想让知画尽快嫁过来，还说我性子太直，不如知画温婉懂事，能辅佐永琪。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没把我们西林觉罗氏的脸面放在心上！”

尔康在一旁皱眉道：“皇家婚事本就复杂，愉妃娘娘一心为永琪着想，或许是觉得知画家世能帮衬永琪，但冰燕你与永琪的婚约早已昭告，断没有轻易更改的道理。”

“可他们要让永琪娶侧福晋啊！”冰燕声音发颤，“我不在乎什么侧福晋，我在乎的是永琪的态度！他若是真心护着我，就该一口回绝，而不是任由他额娘和老佛爷摆布！”

这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永琪正寻过来，听见冰燕的哭诉，脚步顿在门口，神色复杂。

冰燕瞥见他的身影，委屈瞬间翻涌得更厉害，猛地挣开紫薇的怀抱，转身对着永琪质问：“永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也觉得知画比我好，所以默认了他们的安排？”

永琪连忙走进来，想去拉她的手：“冰燕，你别听旁人乱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额娘和老佛爷的意思，我没有答应，皇上也说此事暂缓，你相信我。”

“相信你？”冰燕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底满是失望，“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为什么任由他们私下谋划？方才我听见陈夫人说，过几日要请你去陈家后花园赏春，分明是想让你和知画单独相处！永琪，你是不是也动了心？”

“我没有！”永琪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赏春只是碍于情面，我会与知画保持距离，绝不会让她越界。冰燕，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在我心里，没有人能替代你。”

“可你护不住我！”冰燕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让我如何相信你能护我一世周全？今日是侧福晋，明日若是她真的诞下子嗣，是不是就要废了我这个嫡福晋，让她取而代之？”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得永琪心头一阵揪痛。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努力反抗，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他确实身不由己，愉妃是他的额娘，老佛爷是皇室尊长，他不能太过忤逆。

“冰燕，我……”永琪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额娘和老佛爷，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时间？”冰燕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凄凉，“我等不起，也不想等。永琪，若是你不能护我周全，这婚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

说完，她不再看永琪，转身跑出了房门，只留下满室的沉默。

紫薇看着永琪颓然的模样，轻声道：“永琪，冰燕是真的伤心了。她自小骄傲，又是名门嫡女，自然受不了这样的委屈。你若是真心对她，就该拿出态度来，让她看到你的决心。”

永琪垂眸望着地面，指尖泛白：“我知道，可额娘那边……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更何况还有老佛爷撑腰。我总不能真的与她们反目成仇。”

尔康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家儿女，责任为先，但情感也并非不能争取。皇上既然先前帮过冰燕，或许可以再请皇上出面斡旋。再者，知画姑娘那边，或许也能试着沟通，若是她本人并无此意，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永琪沉默不语，心中一片纷乱。他想起冰燕方才含泪的眼眸，想起她骄傲又委屈的模样，又想起知画沉静温婉的侧脸，还有额娘和老佛爷的强硬态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而此刻，不远处的花厅里，知画正端着一杯清茶，听着陈夫人说起愉妃的安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并非有意争抢，但家族的期许、老佛爷与愉妃的看重，还有那日初见永琪时，他眼底的温润，都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江南的春夜，本该是温柔缱绻，却因这桩牵扯着三人心思的婚事，变得格外沉重。冰燕的委屈，永琪的两难，知画的身不由己，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缠绕，不知何时才能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