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蔷薇,后来他就在院子里种了一院子的蔷薇,蔷薇枝长得快,长出了墙外边,他叫佣人去剪掉跑出墙的蔷薇枝,把它养在床头的水杯里,他说很羡慕蔷薇枝。
1
现在重庆的物价房价高的不像话,很少有年轻人能刚刚工作不久就在重庆买上一户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而我就是个特例,我在毕业后就入住了一户独门独户外加一个大院子,院子里还种满了蔷薇的复式小高楼。
这个房子高级的无法言语形容,不过这一切都是托我妈的洪福。
这个房子原来是我妈好朋友的所有物,我妈告诉我,他叫宋亚轩。
宋先生是我妈妈年少时的挚友,后来因为年纪原因成为了我妈的学弟。
他住在我家老房子的隔壁,他一直是一个人,我没有看过有谁去探望他,也没有听他提起过只言片语。
他总是穿着高领的衣服,夏天也不例外,穿着高领的长衫长裤把自己裹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部脸和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也许是他身材和气质太过出众,我总是认为他的高领衣服下面肯定是一幅绝世面容。
但有时候我也很好奇,我问我妈为什么宋先生和别人不一样格格不入的,妈她总是看向窗外宋先生送给她的那一盆蔷薇叹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还记得那一天傍晚下着大雨,我头顶着书包往家里冲,路过宋先生家,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在给窗边的蔷薇花挡雨。雨下的越来越大,我驻足在街口看向他,雨点砸在地上腾起水花带起水雾,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又迷离。
宋先生个子高,但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变态的白,纤细的手握住伞柄,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
我鬼使神差的朝他喊了一声“宋先生雨大了赶快回屋吧”,他抬起头,看到我,我透过雨气看见他美丽的黑眸染上浅浅的笑意。
后来我们全家搬了家,宋先生还留在那个地方。我偶尔没课的时候会去看看他,希望他能给我讲一讲他的故事和他的爱情。
可我直到大学毕了业,宋先生也没能成全我脑海里对一场完美又轰轰烈烈的爱情的幻想。
收到杂志社寄来的录取文件的那个下午,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宋先生这个好消息。
我实在是太开心了,竟然忘了提前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去老房子找他。
我在门前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开门,就在我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宋先生回来了。
我扬起手中的录取文件兴奋的转过身,笑容却在我的嘴角凝固了。
他的下巴到脖子那里,竟有一大片疤痕。没有了衣服的遮挡,疤痕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的冲进我的视线里。
我愣住了,没有了动作。宋先生对我淡淡一笑,掏出钥匙引我进了他的家。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伤疤,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这伤疤也是让他不能唱歌的原因之一吗……
宋先生还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毫无逻辑的问题。
他回到房间拿了两样东西给我。
一张泛黄的纸条,一串铜制的钥匙。
“如果这个地方还在,这个钥匙还能打开这里的大门,你就住到这里去吧。这是我答应你妈妈的。不要惦记着我了也不要来看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没有想到宋先生会给我一座小高楼作为礼物。
住进去的第一晚我满怀激动和忐忑,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竟然从未有过宋先生的联系方式。我没有办法告诉他我现在是有多么的开心多么的感谢他。
第二天,我拿出纸笔在桌子旁写下了第一封寄给宋先生的信。
在信里,
我告诉他我真的十分感谢他,同时也很喜欢这里,很喜欢院子里成片的蔷薇花。
我还告诉他,这里的蔷薇没有人照顾还能开的那么好,下次我会拍几张照片寄给他看。
末了,我还是很关心他,关心他的伤疤。
我开始等待宋先生的回信。很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
那天我下班后推开院门,
我突然一声尖叫:“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院子里站了几个人,领头的女人示意其他人先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我面前礼貌的说,
“你好,我们是保洁公司的人。刘先生要求我们每半个月来打扫一次,顺带修剪院子里的蔷薇花丛。”
“谁是刘先生?”
女人更是惊讶,
“你住在这里不知道谁是刘先生吗?”女人开始有些怀疑我的身份,工作的保洁们也打量的望着我,我赶紧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力证清白,
“是一个朋友给我的钥匙,所以我暂住这里。”我突然想到,
“你方便把刘先生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结果自然是落了空。
我心里的疑惑也没了下文。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宋先生还是没有给我回信。
第六天,
我推开院门,看见一个身影半弯着腰给蔷薇浇水,由于之前保洁的事情,我也没有很意外。
我上前很自然去打招呼,
“嗨,下午好,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他回过头,却又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那……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吧。”
“你怎么有这里的钥匙。”
那人忽然开口,那是一个很沉稳又不容置疑的声音。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保洁人员解释我和宋先生的关系,好在他没等到我的回答又继续转身浇花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踏上台阶。
“门口信箱有一封信,我给你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
信?信!
啊可能是是宋先生的信。
十月初,也是距离我给宋先生寄信的第六天,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宋先生的字迹干净利索,下笔有神。
他问我是否适应新的环境,新的环境有没有给我写故事的灵感。
简单的问候过后,他的话锋转到下一行,纸上写道:
阿程,你曾问过我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没有告诉你,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再提起,我心里还是会觉得难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你爱写故事,也对我的事情感兴趣,那,你就听听我的故事,然后,为我写一个故事吧。
2
1992年,重庆。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重庆的各个街头都人头攒动,大家都等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警方派了人力在每个街头维持秩序。可即使这样,到了新的一年的零点时,场面依旧失了控。
那一年被称为噩梦的开始。重庆的街头发生了粉尘爆炸。
就在宋先生所在的那个街上。
街上的欢笑声变成了女人的叫喊声孩子的哭声。场面陷入了失控的慌乱。
宋先生和他的男朋友马嘉祺在爆炸的前一秒被人群冲散,后一秒,宋先生的耳边炸开了比雷声还要可怕的巨响。
他在人群中哭喊着马嘉祺的名字,声音被遍地的哭喊声淹没。他像一只没了头的苍蝇,他心跳加速像是快要跳了出来,他祈祷着马嘉祺千万不要出事。他跌跌撞撞的寻找着他,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推开人群一把抱住男人,然后想都没想就拉着他往外冲。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冲出人海,宋先生傻了眼,他找错了人。这个男人不是马嘉祺,只是和马嘉祺穿了差不多样式的衣服。
混乱中,他把男人错认成了马嘉祺。
宋先生抹干了眼泪转过头就往回冲,却被男人一把拉住。
“喂你干什么?”
宋先生崩溃的哭了,
“我……我朋友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你疯了吧?里面乱成一团,怎么找?”
他瞪着他,若不是刚刚他们貌似一起经历了一场大难,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否则他根本就懒得理这个满脸是灰的烦人精。
宋先生挣扎,他不放。宋先生突然低头一口咬在了男人的右手虎口上,他吃痛的松手,宋先生马上就冲向人群,却在半路被警卫拦住了。他苦苦哀求道,
“求你了让我进去吧,我男朋友还在里面。”
他看见警卫露出不耐烦和鄙夷的神色,警卫把他往边上推,他失足没站稳,跌在了一个宽阔的怀里。
男人搂着他稳住了脚,他看见男人把他揽在身后,恶狠狠地对刚刚那个警卫说道,
“收起你那个恶心人的眼神。你看不起谁呢!”
男人拉着他转身就走。可宋先生还在担心着马嘉祺的安危,
“可是我……”
他余下的话语全被男人堵在唇齿之间。
“闭嘴。”
不知道是哪个街区又发生了暴乱,人群开始慌乱,男人把他拥在怀里,宋先生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唇上还留有余温。
他看见那个警卫不屑的冲着他们淬了一口唾沫,眼里的厌恶丝毫不减。他闭上眼睛,心里满是荒芜。
那是1993年的开端,也是宋先生另一个人生的开端。
这一刻的他还不知道,余生即将葬送在这个男人的手掌中。
3
我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该如何写一封合适的回信。
轻轻地折起信纸塞进淡蓝色的信封里,我把信封小心的放进上了锁的抽屉里。
我住的房间有一块很大的落地窗,从落地窗看下去就是院子里的那一大片蔷薇花,不知道宋先生之前是不是也在这个房间在这个位置看过蔷薇花呢。
过了几天,我开始给宋先生写回信。
信里我没有提及那个男人,也没有提及他的男朋友。虽然我很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的男朋友是否安全,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想,先生需要的是自言自语的,像是讲述故事一样来慢慢的揭开他疼痛的往事,而不是别人的追问。
我在信的最后写道,
先生,我在这里住的很好,房子也一直都有人来打扫,我都不需要动手啦可以偷个懒了。院子里的蔷薇开的更好了,我拍了两张照片给你。
我又遇到了那个让我有点害怕的保洁员工。
他系着围裙,依旧弯腰在花丛里修剪着花枝。
我假装没看见他想绕过去,他却主动叫住了我。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他并没有表现出像上次的那种压迫感,所以我松了一口气,我放下包坐在花丛边的椅子上,
“我叫丁程鑫。”
“丁程鑫……”他呢喃着我的名字,
“你呢?我怎么称呼你呢?”他回过神,继续浇花,
“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好记得的。怎么称呼都可以。”
我打量着他,真奇怪。他每次来都是在整理蔷薇花,要么修剪枝桠要么松土浇水。
“我看你每次都在整理蔷薇,那我就叫你蔷薇大叔吧。蔷叔。”
他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孤独吗?”
蔷叔的声音很小,不过还是被我听见了,
“孤独?有点吧。不过这个房子是我借住一个朋友的。没经过他的允许我也不敢喊同学来这里玩。”
他冲我淡淡一笑。我顿了顿,又说道,
“蔷叔,你一定知道刘先生吧,可不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呀?”蔷叔楞了一下,没说话,想必这是职业要求,顾客的信息是不能随便泄露的。
我又连忙说:“不好意思,是不可以给吧?没关系我懂的。”
蔷叔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给花浇水。
很快,我又收到了宋先生寄来的第二封信。
我坐在床上拆开淡蓝色的信封,读着宋先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