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陌 酸枣

林茉照例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准备睡觉，突然感觉手边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她一下。她迷迷糊糊抓出来，对着昏暗的小夜灯一照，发现是颗青枣。

她下意识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一阵青涩的香气带着酸麻顿时冲向她的鼻子和味蕾。酸味总是很能刺激人的，睡意一下就被驱散大半。她一只手里握着那颗咬了一小口的枣，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大卫生间的灯还亮着，里面隐隐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卫生间旁边就是家里大门，两个大行李箱整整齐齐竖在门口，三四十斤的行李把它们盛得满满当当。她摇了摇头差点笑出声来，又很及时地停住，把后半句笑变成不长不短的一声叹息。

浴室的水声停了，灯光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而林茉突然很想抽根烟驱散一下嘴里的那股子酸涩。她随手抓起床头的薄荷烟，没过两秒，卧室和口腔被重新浸染成带着尼古丁气息的薄荷味。

胡雯萱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大落地窗和小落地灯勾勒出一把纤细又饱满的身材，逆着光的暗色身影一动不动，只有手指间夹着的细长在无风的空间里飘出袅袅上升的白烟，一条直线，到最高点轻轻散开，像剥开某种坚果的壳子，只留下内里的香气，填满了房间。

她冲进去，作为突然的破坏者，一下靠在林茉身上，伸出一只手去够那支烟。

林茉转过身来看着她，拿烟的那只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手掌上是那颗枣。

青枣是她两天前从超市进口区买回来的，一共二十多颗，个个都圆圆滚滚，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里，在塑料盒子中挤成一团。她当时鬼迷心窍买了这包看上去挺可爱的东西，买回来自己还没吃一口，就被胡雯萱抢了先，一口咬下半个，没想到被酸的呲牙咧嘴，当即全都进了垃圾桶，也不知道剩下的这一个是哪里来的。

“别告诉我你是从垃圾桶里捡的。”林茉幽幽道。

“怎么可能！”胡雯萱一下子弹起来，坐得笔直，“我看上去像是会干那种事情的人嘛！”

“你干的还不少？上个月我睡衣上的猪头谁画的？”林茉说着又抽了一口烟，白雾缓缓地被呼出，挠的胡雯萱心里痒痒的。

“那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嘛，新睡衣也给你买了！”说着她又重新蹭到林茉身边，“姐，给我抽一口嘛，你最好啦，好不好？”

“明天上午就飞了今晚还想着抽烟？”

话音刚落，胡雯萱蹭她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秒。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急忙又加上一句，“身体还要不要了？”

可是好像有点晚了。胡雯萱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拿起扔在床上的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半长不长，半干不湿，整张脸藏进发丝和毛巾的阴影里，表情也看不真切。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从旁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火，送到胡雯萱面前。“呐，”她说，“也不知道国外能不能买到这种，今天还是不管你啦。”

于是空气中一时间只剩下固态的烟雾颗粒，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林茉垂下眼睛看了看手上的烟，已经燃了快一半。要不还是抽完这包就把烟戒了吧，她无端地想。

“姐，”颗粒化的空气中，胡雯萱的声音突然响起，有点闷闷的。“你那天那个，嗯，去见的人，怎么样啊。”

“还行，挺好的。”林茉闭上眼睛。她大概知道，胡雯萱问的应该是自己的某个相亲对象。她最近被逼着见了好几个男人，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感兴趣，还是要和他们打交道，实在是很累。不过，她想，萱萱马上要出国念书了，不能影响她，要让她放心。

挺好的，她哪个都不喜欢，和哪个结婚也无所谓，毕竟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胡雯萱愣了一下。“哦。”她低下头吸了好大一口烟，没说什么别的。

林茉听着身侧没了动静，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不管怎样，出国第二天就开始上预科，至少得让她听见姐姐的好消息……

“那你们订婚了嘛。”她抬起头，发现胡雯萱直直盯着她，眼神的焦点却好像放在她手里的烟上。“我能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吗？”胡雯萱又补了一句。

林茉听出来了，她声音里带着颤。

她把快燃尽的烟压灭在烟灰缸里，转回来抱了抱胡雯萱。

“谁跟你说的？挺好的也没说就要订婚吧？”

“那天听到你和阿姨打电话了……”

她看到手里还握着的枣，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孩是什么意思了。

“你给你姐姐的临行礼物就是这个？”她把那颗枣举到两人中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这么想等着回来看见自己外甥？”

胡雯萱一把抓住林茉的手，把那颗枣和她的手都贴到自己胸口。林茉高二那年被她妈带着来到她家，转眼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觉得姐姐没有长大过，笑起来眼睛弯弯，被她捉弄了会轻轻打她，每次都会假装生气可是下次又会被骗，工作好几年也还是那么傻。有时候林茉加班回来，门厅的小灯总把她弯腰脱下高跟鞋的身影照的像十六岁，那时她总会生出一种错觉，姐姐还没有成年，怎么会总是喝那么多酒，还抽各种不同口味的烟，有时候身上还要带着奇奇怪怪的味道。

她已经成年好几年，当然可以关心她未成年的姐姐了。

她知道林茉的妈妈让她去相亲，就像林茉知道她妈妈让她去国外念大学，然后移民。

能怎样呢，这才是正常的人生轨迹，姐姐会找一个喜欢她的男人，生一个或者两个小孩，住在带花园的房子里。她会每年圣诞节飞回来看望自己的外甥或者外甥女，给他们带国外的玩具和食物，他们可以一起在院子里露天烧烤，看着她的姐姐帮那个忙着烤肉的男人倒水，把孩子固定在儿童椅上，再递给自己一杯可乐。

可是，可是，她想，这样她怎么能好好关心姐姐呢？

“萱萱，萱萱。”她听到姐姐在叫她。

“不要哭啦。”

林茉帮她拿掉手里的烟，又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没有要订婚，更没有要结婚，你不要乱想。”胡雯萱听到她的姐姐这样说，语气还是很温柔，带着特有的咬字读法，“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结婚，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结婚，不过不要担心，我会一直等你的哦，等你毕业。”

骗人，胡雯萱心想。毕业了有什么用呢，她回不来，谁来照顾姐姐呢。

林茉重新抽了支烟出来点上火，烟气还是直直向上的。她拿给胡雯萱看。

“给你看点有意思的，知道这叫什么吗？”她自顾自地接下去，“是青云直上啦，你在国外也要努力学习，好好照顾自己，不可以偷懒。”

这么长时间了，她的姐姐还是只会讲这种冷笑话。胡雯萱只好从林茉手里拿起那颗枣，找到林茉咬过的地方，在对着的那一面也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就皱起眉来。“好酸。”她一边努力咽下那块果肉一边说，“姐姐能帮帮我吗，好酸啊。”

林茉手里夹着那根青云直上的烟，轻轻揉了揉胡雯萱的头发。

她吸了一口那支烟，口腔里满满都是薄荷和尼古丁。太多啦，她这样想，这么多刚好够两人份的。于是她凑上前一点，把薄荷的味道分出去一半，只剩一半留在自己这里。

胡雯萱呼出那口烟气的时候已经搂住林茉倒在床上，两个人身上都没穿什么很有用的东西。恍惚间，她想，姐姐不仅分给我一半的薄荷味，还分给我柔软的嘴唇。

那颗酸枣被她们碰到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最终停在行李箱旁，安安静静，等待着第二天早上被扔进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