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欠钱的人,不会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一身是伤,守在他床边不肯走。”
她没有等薇奥拉回答,提起布袋子,拄着木杖,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厅堂里埃琳娜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身影。
薇奥拉重新坐回床边,再次握住雷米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不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了,而是一种更接近正常体温的、微凉的触感。也许是因为房间里的炉火,也许是因为血根草开始起作用了。也许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雷米的手掌里。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磨着她的脸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但她没有抬起头。她就那样埋着脸,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
“雷米。”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沉默。
“我从科西嘉堡逃出来了。不是他们放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莱斯特告诉我一条密道,我爬出来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也许他也有不想做棋子的那一天。也许他只是可怜我。也许他和你一样,欠了谁的人情。”
雷米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错觉。他的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轻轻扣住了她的手掌。
薇奥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依旧是那种灰白色,嘴唇依旧发紫。但他的眉头——那道深刻的竖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你在听。”薇奥拉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在听,对不对?”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稍微有力了一些。
薇奥拉握紧他的手。
“那就好。”她说,“你听着就好。我继续说。”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的手掌里。
“我想告诉你,我找到了那个老人——守夜人。他说我的生母叫伊莎贝尔,是猎魔人工会的灵视者。她在我身上施了一道命运遮蔽,让我十七岁之前不被找到。玛丽安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是伊莎贝尔的朋友,她替我妈妈把我养大。”
“我想告诉你,那个圆盘叫‘命运之轮’,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它在仪式上亮了,金色的光,打断了法阵。卡米拉说那东西不可能在我手里,但它就在我手里。”
“我想告诉你,我不害怕了。不是不害怕死,而是不害怕变成容器。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的身体被占了,我的意识被清了,那个‘始祖’用我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它看到的会是你。是你的灰眼睛,是你的银斧,是你劈开护罩时说的那句‘我在’。”
“它会害怕的。因为你还活着。”
薇奥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壁炉里的火焰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光带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
雷米的呼吸平稳了。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是在沉睡中慢慢恢复的呼吸。他的脸色还是灰白,嘴唇还是发紫,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肺里的湿啰音也减轻了许多。
血根草在起作用。也许。也许不是。薇奥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握着他的手,他还在呼吸,她还活着。
门外传来埃琳娜的声音,很低,像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让她待着。别进去。”
然后是卢克的声音,同样很低,带着虚弱和沙哑:“头儿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她来了之后,他的心跳稳了。”
沉默。
“她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她说莱斯特告诉她的。”
“莱斯特?那个吸血鬼?”
“是。”
“为什么?”
“不知道。”
沉默再次降临。门外不再有声音。
薇奥拉坐在床边,握着雷米的手,看着他的脸。壁炉里的火焰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呼吸。
她想起了圣坛之间,他劈碎护罩的那一刻。银斧举在半空中,灰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张,说的是——我在。
两个字。不是“我来救你”,不是“别怕”,不是“坚持住”。只是“我在”。
我在。不是过去,不是未来。就是现在。此刻。这一秒。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两个被命运推到一起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薇奥拉闭上眼睛,将雷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也在。”她低声说。
窗外,太阳缓缓西沉。光带从墙壁上移到了天花板,又从天花板上消失了。房间暗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近乎虚幻的颜色。
埃琳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子上。“吃点东西。”
薇奥拉摇了摇头。
“你不吃,他醒了也不会吃。”埃琳娜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吃。”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松开雷米的手,端起碗。粥是热的,很稀,米粒几乎都化在了水里,带着一丝咸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强迫自己咽下去。
埃琳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喝粥。“卢克醒了。他问你好不好。”
“我很好。”
“你不好。但你活着,这算好。”
薇奥拉放下碗。“雷米什么时候能醒?”
埃琳娜看着她,月光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薇奥拉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他在你手里的时候,心跳最稳。”
薇奥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雷米的体温——那种微凉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我会守着他。”她说,“直到他醒。”
埃琳娜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我知道。”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薇奥拉重新握住雷米的手,将椅子拉得更近一些,让他的手臂能更自然地搭在她的膝上。她靠在他的床边,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看着他的脸。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流淌,将那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看起来不像血猎了。他像一个睡着的、疲惫的、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薇奥拉闭上眼睛。
“晚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