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跟着她走进去。这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是靠墙放的,铁质的床架,白色的床单。雷米躺在床上。
他比昨晚看起来更糟了。
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灰白——像灰岩那些石头的颜色,带着一种没有生命力的、死寂的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的左臂被固定在身侧,用绷带和夹板缠着,右手露在被单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盖下面是青紫色的。
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浅,但确实在起伏。
活着。
薇奥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冷硬的线条,眉心深刻的竖纹,紧抿的薄唇——此刻被疲惫和虚弱覆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小巷里抬起弩弓的灰眼睛血猎,也不像那个在洞穴里说“你欠我们两次”的冷硬男人。他像一个普通的、受了重伤的、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人。
“医生呢?”薇奥拉问,声音还在发抖。
“出去了。”埃琳娜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去采药。灰岩没有正式的医生,只有一个当过战地护士的老太太。她处理了卢克的伤,说雷米的伤她治不了,只能先止血,等她自己从山里找到一种叫‘血根草’的东西再说。”
“血根草?”
“一种能刺激造血功能的草药,对圣心移植者有奇效。老太太说灰岩附近的山里有,但很难找,需要时间。”
“如果找不到呢?”
埃琳娜没有回答。
薇奥拉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很硬,铁架硌着她的腿。她看着雷米的脸,看着他灰白色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的胸口缓慢地起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凉。不是吸血鬼那种微凉的、带着某种活力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他的手指僵硬,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像是握着一块被遗忘在冬天里的石头。
“他一直在叫你。”埃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薇奥拉从未听过的柔软,“昏迷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
薇奥拉没有回头。“他说什么了?”
“就是名字。薇奥拉。有时候是‘薇奥拉,别回去’,有时候是‘薇奥拉,跑’。反反复复的。”
薇奥拉低下头,将雷米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很凉,她的额头也很凉。两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没有温度,只有触感。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不用叫了。”
雷米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薇奥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他的食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掌心。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在。”她说,声音哽咽,“我在这里。你欠我三次,我欠你三次。你说过的,要么你驾驭它,要么它毁掉你。你还没有驾驭它,你不能毁掉。”
雷米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但薇奥拉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灰眼睛——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里守着。不走。”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恢复了那种无力的、摊开的状态。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没有那么急促了。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
薇奥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埃琳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雷米缓慢的、沙哑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薇奥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在这个小房间里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揉碎了,失去了形状。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雷米的手,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小巷里,他抬起弩弓对准她的那一刻。银色的弩箭,灰眼睛里的冷意,她以为自己会死。
想起在科西嘉堡的露台上,他从天而降,银斧劈开暗红色的天幕,将她从卡米拉手中夺走。
想起在幽灵栈道的悬崖上,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拉回来,声音冷硬地说“抓紧”。
想起在矿村的石屋里,他靠在门框上,灰眼睛半阖,说“你欠我们两次”。
想起在圣坛之间,他从穹顶的裂缝中坠下,浑身是血,银斧劈开紫色的护盾,灰眼睛看着她,说“我在”。
他是血猎。她是吸血鬼。他们本应是敌人。命运将他们推向了同一条路——不是朋友,不是盟友,不是她曾经理解的任何一种关系。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埃琳娜的——埃琳娜的脚步很轻,像是猫踩在地毯上。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慢,带着某种疲惫的拖沓。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条灰色的粗布裙子,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泥土和草渍的围裙,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盘在头顶,用几根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褪了色的、近乎透明的蓝色。
“你就是那个丫头?”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薇奥拉点了点头。
老妇人走进来,将布袋子放在桌子上。袋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金属或玻璃的东西在碰撞。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干枯的植物,根茎是暗红色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某种浑浊的液体;一卷干净的绷带;还有一把银质的手术刀。
“让开。”老妇人走到床边,对薇奥拉说。
薇奥拉松开雷米的手,站起身,退到一旁。老妇人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将雷米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肋骨。伤口已经缝合了,但缝线很粗糙,像是紧急处理的,周围肿胀、发红,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圣心的位置——左胸偏下——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隆起,皮肤绷得紧紧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跳动。
“感染了。”老妇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跟那个女娃说了,伤口不能只止血,要清创。她们不听,非要赶路。”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拿出那把干枯的植物,放在桌上,用一块石头碾碎。植物的根茎被碾碎后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气味辛辣刺鼻。
“这是血根草?”薇奥拉问。
“对。”老妇人头也不抬,“整个灰岩附近的山都翻遍了,只找到这一把。够不够用不知道,先用着。”
她将碾碎的血根草敷在雷米的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很熟练,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老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的圣心,”老妇人包扎完,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能量几乎耗尽了。我见过圣心移植者,没见过能量低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的。”
“他能活吗?”薇奥拉问。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那双褪色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薇奥拉读不懂的情绪。“不知道。血根草只能刺激他的身体自己造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将没用完的血根草用布包好,塞进袋子,“你是他什么人?”
薇奥拉沉默了几秒。“欠他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