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在圣坛之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整整一夜。
不,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夜。科西嘉堡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蜡烛燃烧和更换的周期。她数着壁龛里蜡烛的熄灭次数——灭了三次,换了三次。按照城堡的时间换算,大概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没有人来过。
卡米拉走了。西里尔走了。那四个昏迷的高等血族在某个时候醒来,沉默地爬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鱼贯而出。没有人对她说话,没有人试图把她带走,没有人碰她。她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旧家具,积满了灰尘和寂静。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不知道是吸血鬼的自愈能力,还是那个圆盘的残余影响,或者只是单纯的休息。她手腕上那些被卡米拉能量撕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蜈蚣,爬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眼睛不再往外涌光了,但那种干涩和灼痛还在,像是有沙子在眼球上摩擦。颈侧的星痕已经不烫了,但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淡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圆盘在她手心里,依旧是黯淡的、沉默的。那些符文还在,但不再发光,只是刻在金属表面的纹路,像是普通装饰品。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试图找到某种机关、某种开关、某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的办法。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块冰凉的、沉重的、刻着花纹的金属圆片。
她把它重新别回腰间。
凌晨——如果那算凌晨的话——莱斯特来了。
他没有敲门,因为这里没有门。他只是从那片黑色的、融化般的入口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头发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眸下面是深深的阴影。
他站在法阵的边缘,看着薇奥拉。
薇奥拉也看着他。
“你活着。”莱斯特说。
“暂时。”
“卡米拉女士没有下令处决你。”
“我知道。她还用得着我。”
莱斯特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黯淡的、被破坏的法阵线条,看着那根被雷米劈断的石柱,看着平台旁那一小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那是薇奥拉手腕上流下来的。
“他叫什么名字?”莱斯特问。
“谁?”
“那个血猎。灰眼睛的。”
薇奥拉犹豫了一下。“雷米。”
“雷米。”莱斯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他很强。能承受圣心移植的人,本身就是极少数。能用圣心的力量连劈六次击碎卡米拉女士护盾的人……我从未听说过。”
“他会死吗?”
莱斯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你在乎?”
“我问的是事实,不是我的感受。”
莱斯特移开目光,看着穹顶上那道被西里尔撕裂的裂缝。从裂缝中能看到外面的岩石和某种暗灰色的、像是凝固烟雾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天空,科西嘉堡没有天空。
“圣心移植者的生命力远超常人,”他说,“但有限度。他的圣心能量几乎耗尽,身体多处重伤。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得到专业的救治,也许能活下来。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薇奥拉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刺痛。
“你想去找他?”莱斯特问。
“想。但出不去。”
莱斯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薇奥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城堡的西侧,底层,有一个废弃的排水口。很久以前,在城堡还是真正城堡的时候,那是用来排雨水的。后来被改造成了储藏间,又被封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封死的只是门。通道还在。通道的出口在城堡西面的悬崖底部,被灌木遮着。”
薇奥拉的心跳加速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问。
莱斯特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的黑暗中,那片黑色的、融化般的物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圣坛之间封得严严实实。
薇奥拉坐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莱斯特。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在骗她的人。那个教她礼仪、历史、血能基础知识的人。那个在露台上试图阻止她逃跑的人。那个每天给她送晨露和餐点、问她“睡得好不好”的人。
他为什么告诉她排水口的事?
陷阱?试探?还是……
薇奥拉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不重要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都是一条可能的出路。她不能留在这里等死。等卡米拉修复法阵,等仪式重新开始,等那个“始祖”再次苏醒——那时候,不会再有雷米从天而降,不会再有圆盘爆发出金色的光芒。她会被彻底吞噬,变成一具空壳,一个容器。
她站起来。
腿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石柱,一步一步地走向入口。那片黑色的、融化般的物质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光滑、冰冷、没有任何缝隙。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它的表面——
它动了。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像水一样,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刚好能让她通过的缝隙。
薇奥拉愣了一下。她不确定是莱斯特在另一边做了什么,还是圆盘的作用,还是这片黑色物质本身对“容器”有某种反应。她没有时间去想。她侧身挤进了缝隙,走进了通道。
通道里很暗。没有蜡烛,没有壁灯,只有从圣坛之间漏出的微弱光线。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石板很滑,长着某种湿漉漉的苔藓,好几次她差点滑倒。
她走了很久。通道很长,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又突然开阔,像是一个小型的天然洞穴。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头顶的岩石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从裂缝中渗出冰凉的水珠,滴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终于,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她的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坡。她的肺——如果吸血鬼还有肺的话——在燃烧,喉咙干得像砂纸。但她没有停。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蜡烛的昏黄,不是法阵的暗红,而是一种更自然的、灰白色的光。月光?天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出口。
她加快了脚步。最后一段通道几乎是垂直的,她手脚并用地攀爬,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里,膝盖磕在尖锐的岩石上。她不在乎。她只想出去。
她推开一丛灌木,爬出了洞口。
夜风。
真正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清冷的、湿润的空气。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没有云,星星很亮,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没有血月。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血月已经过去了。那个三重的、暗红色的、让人窒息的天象已经结束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深蓝的,深邃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宁静。
她跪在悬崖底部的碎石坡上,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苔藓的痕迹,头发散乱,裙摆撕破了好几处,膝盖上磕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但她出来了。
她离开了科西嘉堡。
薇奥拉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堡在悬崖上方,巨大的黑色轮廓在星空的映衬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是巨兽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
她没有多看。她转过身,朝着西面的方向走去。
莱斯特说排水口的出口在城堡西面的悬崖底部。雷米他们之前往西北方向去了矿村。如果她往西走,再折向西北,也许能找到他们。也许他们还活着。也许雷米还没有死。
她走着。碎石坡很难走,每一步都会往下滑。她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脚趾踩在石头上,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