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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还……

血幕

雷米的银斧劈入那个高等血族颈侧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法阵的血色光芒中像是炸开了一朵黑色的花。那个血族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软了下去,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吟诵时的狂热,但生命已经从那具干涸的躯壳中流走了。

法阵的吟诵出现了第一个裂口。

剩下的五个高等血族没有停止,但他们的声音乱了,节奏不再一致,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几根弦的乐队。卡米拉的紫色护盾还在,箭矢射在上面依旧只能激起涟漪,无法穿透。但雷米是从内部进来的——他从穹顶的裂缝中坠下,落在法阵的边缘,绕过了护盾,直接进入了圣坛之间的核心区域。

薇奥拉躺在平台上,身体依旧被那股力量压制着,暗红色的光还在从她的眼睛和皮肤下涌出,但流速明显减缓了。雷米那一斧不仅杀了一个血族,更在那道“脐带”上砍出了一道缺口。那个沉睡的“始祖”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满的嗡鸣,像是被吵醒的巨兽翻了个身。

雷米没有停顿。银斧在第一具尸体倒地之前就已经抽了出来,带着一蓬暗红色的血雾,劈向第二个高等血族。

那个血族早有准备。他的吟诵中断,双手在身前交叠,一层厚重的暗红色能量盾瞬间成形。银斧劈在盾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能量盾剧烈震荡,但没有碎裂。这个血族比第一个强得多,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长袍的下摆在能量的冲击下猎猎作响。

“血猎。”那个血族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你不该来这里。”

他猛地向前推掌,暗红色的能量从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掌,狠狠地拍向雷米。雷米侧身闪避,但那只手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拐了个弯,追着他的轨迹,一巴掌将他拍飞了出去。

雷米的身体撞在法阵边缘的一根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柱裂开了几道缝隙,碎石从顶端簌簌落下。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灰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回来。他撑着银斧站起来,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但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斧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埃琳娜!”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圆形的空间里回荡。

穹顶的裂缝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不是埃琳娜,是卢克。他双手握着那两把锯齿短刃,刀刃上涂着银色的涂层,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落点选得很好——正好是法阵的另一个边缘,与雷米形成一个夹角,将剩下的五个高等血族夹在中间。

“我来了!”卢克落地后没有任何停顿,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短刃交叉着斩向最近的一个血族。

那个血族正专注于维持法阵的运转,猝不及防,被卢克的短刃在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银毒侵入伤口,他的手臂瞬间变得灰白,失去了知觉。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被迫退出吟诵,用另一只手撑起护盾,与卢克缠斗在一起。

法阵的吟诵出现了第二个裂口。

“不要乱!”卡米拉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在剩下四个血族的脸上。她没有离开平台附近,紫色护盾依旧在维持,抵挡着从穹顶裂缝中不断射入的箭矢。她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形势——雷米重伤,卢克勉强缠住了一个,穹顶上还有一个埃琳娜在放冷箭。四个血族还在吟诵,法阵还在运转,但能量输出已经明显下降了。

“西里尔!”卡米拉喊了一个名字。

第四个血族——不,不是第四个,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那个始终没有加入吟诵、只是沉默地站在平台阴影中的身影。他比其他的血族都高,长袍的颜色更深,兜帽下的面容完全看不见,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暗。

他动了。

不是像雷米那样冲锋,也不是像卢克那样跳跃,而是——消失了。他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中淡化、溶解,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扩散、稀释、最终无影无踪。

下一瞬,他出现在卢克身后。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预兆。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探出,轻轻按在卢克的后背上。

“噗。”

卢克的身体猛地前倾,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后背,在那只手按下的位置,衣服完好无损,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的短刃脱手,整个人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一样摔在地上,滑出几米远,在黑色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卢克!!!”埃琳娜的尖叫从穹顶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恐惧。

箭雨骤然密集起来。不是一支一支地射,而是连珠炮一样,一支接一支,速度快得像是自动弩机。银色的流光从穹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覆盖了那个黑袍身影所在的位置。

但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箭矢射空了,钉在石板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下一瞬,他出现在穹顶裂缝的边缘。

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然后是一张脸——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白得像纸的皮肤,浅金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五官精致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年轻人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古老的平静。

他叫西里尔。薇奥拉见过他——在刚到科西嘉堡的第一天,卡米拉介绍过。“秘术师”西里尔,精通古老法术与炼金术,城堡里最神秘、最危险的存在之一。

西里尔从裂缝中钻了出来,轻盈地落在穹顶的弧形石壁上,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稳。他的淡蓝色眼睛扫过裂缝内部的黑暗,找到了埃琳娜的位置。

“下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圣坛之间。

回答他的是一支银色的弩箭。

西里尔微微偏头,箭矢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钉入身后的石壁。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埃琳娜藏身的位置。穹顶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石头碎裂的声音,和埃琳娜压抑的痛呼。

“埃琳娜!”雷米的声音嘶哑,他的身体从石柱边弹起,银斧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力量,劈向西里尔。

西里尔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身后轻轻一挥。

一面半透明的、淡蓝色的能量墙凭空出现,挡在雷米面前。银斧劈在墙上,墙纹丝不动,雷米却被反震的力量弹了回去,再次撞在石柱上。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站起来。

圣坛之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四个高等血族还在吟诵,法阵还在运转,暗红色的光还在从石板的缝隙中涌出,涌入薇奥拉的身体。卡米拉站在平台旁,紫色护盾依旧在维持,她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卢克、靠在石柱上喘息的雷米、被困在穹顶黑暗中的埃琳娜,然后落在西里尔身上。

“处理掉他们。”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仆人倒杯茶。

西里尔微微点头。他转过身,面朝雷米,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淡蓝色的、冰冷的光。

“等等。”

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那个声音,来自平台。

来自薇奥拉。

她躺在黑色的丝绸上,身体被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眼睛里的血色浓得像是要滴出来。但她的嘴在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等……”

卡米拉低下头,看着平台上的薇奥拉。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还有意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有趣。”

薇奥拉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穿过法阵的血色光芒,穿过卡米拉的紫色护盾,穿过西里尔指尖那团淡蓝色的光,落在雷米身上。

雷米靠在石柱上,灰眼睛也看着她。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嘴角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那双冻铅般的灰眼睛——在看到她还在看着他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冷漠掩盖了。

“你……欠我……三次……”薇奥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这次……我还……”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去摸腰间的银刀——那把刀她已经给了埃琳娜。而是去摸那个金属圆盘。

圆盘还在。别在她的腰间,贴着皮肤,冰凉而沉重。她的手指触碰到圆盘的边缘,感觉到那些符文在微微跳动,像是某种回应。

她不知道这个圆盘能做什么。老人没有告诉她,也许是因为没有时间,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到需要知道的时候。

但现在,是时候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圆盘从腰间扯下来,握在手心。

圆盘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呼吸般的光,而是一种耀眼的、刺目的、金色的光。那光芒从圆盘的中心迸发出来,像是一颗小太阳在她的手心里升起,瞬间将圣坛之间的暗红色光芒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法阵剧烈震荡。

那些从石板缝隙中涌出的暗红色光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开始紊乱、扭曲、互相碰撞。法阵的线条明灭不定,有些地方甚至开始黯淡、消失。

四个吟诵的高等血族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他们的声音乱了,节奏彻底崩溃,法阵的运转瞬间陷入了混乱。

“这是什么?!”卡米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她猛地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薇奥拉手中的金色圆盘,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这是……‘命运之轮’?它在你的手里?!”

薇奥拉不知道“命运之轮”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圆盘正在回应她。它像是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力量,正在从她的体内抽取——不是抽取她的能量,而是抽取那条“脐带”里的能量,那个“始祖源质”的能量。

圆盘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像是一轮金色的太阳在她的手心里燃烧。圣坛之间的暗红色光芒在它的照耀下节节败退,法阵的线条一条接一条地熄灭,石板的缝隙中不再涌出光流,而是开始冒出黑色的、焦臭的烟雾。

“阻止她!”卡米拉厉声下令。

西里尔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平台边缘,那只苍白的手伸向薇奥拉手中的圆盘。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圆盘,就被一道金色的闪电击中了。

不是从圆盘里射出的,而是从薇奥拉的身体里。那道金色的闪电从她的胸口迸发,穿过圆盘,击中西里尔的手掌。他的手指在接触闪电的瞬间变得透明,像是一块冰被丢进了开水里,开始融化。

西里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痛呼,猛地缩回手。他的手掌上,三个手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掌根,断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不是恐惧,而是……好奇。像是科学家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现象。

“有趣。”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他的身体再次淡化、消失,回到了平台的阴影中。

卡米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的紫罗兰色眼眸从薇奥拉手中的圆盘移到薇奥拉的脸上,从薇奥拉的脸上移到雷米身上,从雷米身上移到穹顶裂缝中。

“所有人,”她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杀了那个血猎。把圆盘抢回来。仪式继续。”

她抬起双手,紫色的护盾猛地扩张,将整个平台和法阵中心笼罩得更严实。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薇奥拉,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薇奥拉从未见过的、狂暴的杀意。

“你以为这个破盘子能救你?”她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错了。它只是延迟了结局,改变不了结局。”

她伸出手,按在薇奥拉握着圆盘的手上。

紫色的能量和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交汇、碰撞、湮灭。两种力量的对抗在薇奥拉的皮肤上撕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手腕流到平台上,滴在黑色的丝绸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薇奥拉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地握着圆盘,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不甘都灌注到那只手上。

雷米从石柱边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没用的绳子,右手的银斧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灰眼睛看着平台上的薇奥拉,看着她手中那团金色的光芒,看着她被卡米拉压制时扭曲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薇奥拉听不到。但她看到了。

他说的是:“我在。”

然后他冲了过去。

银斧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劈向卡米拉的紫色护盾。

护盾剧烈震荡。一道裂纹出现在斧刃劈中的位置,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卡米拉猛地回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你疯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第二次……”

雷米没有听她说完。

银斧再次举起,再次劈下。

护盾的裂纹更深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劈下,雷米的嘴里都会喷出一口血。每一次劈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的眼睛——那双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薇奥拉。

第六次。

护盾碎了。

紫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散,像是被打碎的玻璃,在暗红色的光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卡米拉被冲击波掀退了几步,她的双手在颤抖,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雷米站在她面前。

银斧举在半空中,斧刃离卡米拉的头颅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他劈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银斧在他手中像是有千斤重。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灰眼睛看着卡米拉,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让开。”他说。

卡米拉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薇奥拉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死。”她说。

“知道。”雷米说。

“为了她?”

雷米没有回答。

他劈下了最后一斧。

不是为了杀卡米拉——那一斧偏了,劈在了她身旁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但那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平台。

那一斧劈断了石柱,也劈断了支撑平台的能量回路。平台猛地倾斜,薇奥拉的身体从丝绸上滑落,摔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圆盘从她手中滚落,金色的光芒骤然黯淡。

法阵彻底停止了运转。

暗红色的光从穹顶、从墙壁、从地面的缝隙中迅速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圣坛之间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冰冷的石头房间。

只有壁龛里几盏备用的蜡烛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四个高等血族瘫倒在地上,吟诵耗尽了他们的能量,法阵的中断更是让他们受到了严重的反噬。西里尔站在阴影中,看着自己失去三根手指的手,淡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卡米拉站在原地,紫色长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倒在平台旁的薇奥拉,看着半跪在地上、已经几乎站不起来的雷米。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温柔的、母性般的笑,也不是被激怒时那种冰冷的、扭曲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复杂的笑——里面有苦涩,有疲惫,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有意思。”她说,声音很轻,“一千二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输了也不错’的人。”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西里尔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休息。”卡米拉头也不回,“法阵毁了,仪式没法继续。等修复了再说。”她在门口停下,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雷米,“血猎,你欠我一条命。我会来取的。”

然后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那片纯粹的黑色再次将出口封死。

西里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四个高等血族,最后看了看雷米和薇奥拉。

“我也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厨房拿杯水”。然后他的身影淡化、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圣坛之间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薇奥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圆盘就在她手边不远的地方,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表面那些符文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转了转头。能转。她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她还是她。

那个“始祖”的嗡鸣声消失了。不是彻底消失,而是退回了那条“脐带”的深处,退回了黑暗中,重新沉睡了。

她活着。

她转过头,看向雷米。

他跪在地上,银斧横在膝前,灰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发出沙哑的、带着湿啰音的声音。

“雷米。”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

“你还欠我三次。”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薇奥拉想笑,但嘴角动了动,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会还的。”她说。

雷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缓缓向一侧倒去,银斧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薇奥拉挣扎着爬起来,爬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脸很凉,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她伸出手,摸向他的胸口。

两颗心脏。一颗在正常的位置,沉稳但微弱地跳动着。另一颗在左胸偏下的地方,节奏稍慢,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硬回响——那是圣心。它在跳动,但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快要耗尽能量的电池。

“别死。”她说,声音在颤抖,“你欠我三次,我欠你三次。扯平之前,谁都不许死。”

穹顶的裂缝中,传来埃琳娜的声音:“头儿!薇奥拉!你们还活着吗?!”

“活着。”薇奥拉抬起头,朝裂缝的方向喊,“但雷米不行了!需要帮忙!”

裂缝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攀爬声。几秒后,埃琳娜从裂缝中探出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情况,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她的身上满是擦伤和淤青,左肩的衣物被血浸透了,但她的动作依旧敏捷,落地时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跑到雷米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她的手在发抖——薇奥拉第一次看到埃琳娜的手在发抖。

“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脱臼,内出血严重,圣心的能量储备只剩不到百分之五。”她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的颤抖藏不住,“他需要立刻治疗,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否则什么?”薇奥拉追问。

埃琳娜抬起头,月光石般的眼睛看着薇奥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否则他活不过今晚。”

圣坛之间再次陷入了寂静。

薇奥拉低头看着怀里的雷米。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年轻——没有那些冷硬的线条,没有眉心那道深刻的竖纹,没有紧抿的薄唇。只是一个普通的、受了重伤的、随时可能死去的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你不能死。”她低声说,“你说过的,要么你驾驭它,要么它毁掉你。我还没有驾驭它,你不能先毁掉。”

雷米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薇奥拉抬起头,看着埃琳娜。

“带他走。离开这里。找一个能治疗他的地方。”

“你呢?”埃琳娜问。

薇奥拉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个已经黯淡的金属圆盘。

“我留下来。”她说,“仪式没有完成,他们不会杀我。但你们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埃琳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薇奥拉的手。

“保重。”她说。

“保重。”薇奥拉回答。

埃琳娜站起身,将雷米从薇奥拉怀里拉起来,扛在自己肩上。雷米的身体很重,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扛着雷米,走到穹顶裂缝的下方,抓住了从上面垂下来的绳索。

“卢克呢?”薇奥拉突然问。

“在矿村。”埃琳娜说,“有人接应。他伤得不轻,但不会死。”

她开始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雷米的身体在她肩上晃动着,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

薇奥拉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裂缝的黑暗中。

裂缝外,传来埃琳娜最后一次的声音:“我们会回来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寂静。

薇奥拉独自坐在圣坛之间的黑暗中,手边是那个黯淡的圆盘,腿上还残留着雷米头部的温度和触感。

蜡烛在壁龛中静静燃烧,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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