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离开了矿村。
老人的能量遮蔽器确实有效——后半夜,夜蝠的嘶鸣声渐渐远去,朝着与矿村相反的方向消失了。但没有人因此放松警惕。雷米坚持按照原计划行动,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出发。
薇奥拉将那个黑色的金属圆盘贴身藏着。圆盘很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但奇怪的是,它带来的不仅是凉意,还有一种微弱的安全感——仿佛在黑暗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替她挡住了那些追踪的目光。
老人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我走不快,会拖累你们。”他站在石屋门口,拄着那根比他高的木杖,佝偻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科西嘉堡的人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得去给他们找点麻烦,拖住他们的脚步。”
“你怎么拖?”卢克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我在这个山里活了三百多年。这山里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根,我都认识。吸血鬼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这座山。”
雷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队伍再次上路。
这一次的路线比之前更加艰难。老人指出的“西北方向”没有路,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坡、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隐藏在落叶下的岩石裂缝。雷米走在最前面,用银斧劈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小径。
薇奥拉跟在卢克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丛中穿行。裙摆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小腿上满是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那些伤口渗出的血珠,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闻到的腥甜气味。
她时不时摸一下腰间那个金属圆盘。还在。
“你那个动作,”卢克头也不回地说,“已经重复了二十多次了。东西不会丢。”
薇奥拉把手放下来。“……我知道。”
“知道就别老摸。万一养成习惯,被那些吸血鬼看到,他们就知道你身上带了重要东西。”
薇奥拉没再说话。卢克的提醒有道理。她得学会隐藏——隐藏圆盘,隐藏情绪,隐藏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小动作。
天色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渐渐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晴朗的、阳光明媚的亮,而是云层密布、光线灰白的阴天亮。空气潮湿闷热,像是随时会下雨。
埃琳娜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能撑到矿洞吗?”雷米问。
“撑不到也得撑。”埃琳娜的回答很实际,“如果在下雨之前进不了矿洞,我们的气味会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追踪的人会更难锁定我们,但我们也更难找到隐蔽点。”
雷米加快了速度。
雨在他们到达矿洞之前还是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分钟后,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瞬间将所有人都浇成了落汤鸡。
薇奥拉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泞让她每一步都滑得像是踩在冰面上。她跌倒了三次,每一次都用手撑住地面,然后爬起来继续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直抽气,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到了!”卢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矿洞的入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那些藤蔓像一堵绿色的墙,从洞口上方垂下来,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卢克用短刃拨开藤蔓,薇奥拉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个洞。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宽度也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但里面的空间比薇奥拉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走进洞口后,通道迅速变宽,变成一个大约四五米高、三四米宽的拱形空间。洞壁上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生锈的铁轨嵌在地面里,铁轨上停着一辆破烂的矿车,车轮早已锈死。
“这种矿洞,”埃琳娜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带着回声,“里面的矿石通常含有大量的金属元素,对能量追踪有很强的干扰作用。老人的建议是对的。在这里,夜蝠找不到我们。”
卢克已经放下背包,开始在洞穴里找适合过夜的地方。他选中了通道拐角处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铺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旧木板,虽然潮湿,但比直接睡在岩石上好一些。
“火呢?”卢克问埃琳娜,“能生火吗?”
埃琳娜检查了一下洞壁和地面的湿度。“可以。但要小心烟雾。这里通风不太好,火太大可能会把我们呛死。”
卢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燥的引火绒和几根火柴。他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火,火苗不大,但足以提供一些温暖和光亮。
薇奥拉蹲在火堆旁,伸出手去烤火。湿透的裙摆贴在身上,被火一烤,冒出白色的水蒸气。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僵硬,指尖的颜色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
雷米靠在不远处的洞壁上,灰眼睛半阖,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薇奥拉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洞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你母亲的事,”雷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你知道多少?”
薇奥拉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
“你从来没怀疑过?”
“没有。”薇奥拉的声音很低,“她——我是说玛丽安,我养母——她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想过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雷米沉默了片刻。“猎魔人工会有一个档案库,里面记录了所有登记在册的灵视者的信息。如果你生母真的是工会成员,档案里应该有她的资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雷米睁开眼,那双灰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可以帮你查。”
薇奥拉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某种隐藏的意图。但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冻住的铅。她看不出任何东西。
“……谢谢。”她最终说。
雷米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的噼啪声,洞顶滴水的滴答声,和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薇奥拉靠着一根支撑顶板的旧木柱,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很疲惫,但意识却异常清醒。老人的话、母亲的名字、那个金属圆盘、夜蝠的嘶鸣……所有的东西都在她脑海里打转,像一群不肯安息的幽灵。
她摸了摸颈侧那粒淡色的小痣。
星痕。容器。钥匙。
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你可以成为那把钥匙的主人。不是被用来开门的工具,而是握着钥匙的人。”
握着钥匙的人。
她攥紧了拳头。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空没有放晴,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但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们在矿洞里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卢克用这段时间修理了几件受损的装备,将短刃重新磨利。埃琳娜则在洞口附近布置了更隐蔽的预警装置,还在洞壁上补充了几个符文,进一步加强了遮蔽效果。
雷米的伤势在圣心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他的左臂已经可以轻微活动了,脸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但他依旧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洞壁上,灰眼睛半阖,像是在思考什么。
薇奥拉用这段时间练习锁灵术和控制体内能量。埃琳娜又给了她两块噬能石,她在那两块石头上制造了十几道裂纹。最后一次练习时,她甚至能让能量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进步很快。”埃琳娜的评价依旧吝啬,但薇奥拉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接下来怎么走?”卢克问雷米。
雷米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地上。火光映在地图上,将那些线条和符号照得清清楚楚。
“从这里往西北,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废弃的运矿道路。沿着那条路走,大概一天半,能到一个小镇。”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个镇子不在猎魔人工会的管辖范围内,属于‘灰色地带’。吸血鬼在那里有眼线,血猎也有。谁都不占优势,但也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灰色地带?”薇奥拉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就是双方都不完全控制的地方。”埃琳娜解释道,“通常是一些偏远的小镇或村庄,人口不多,战略价值不大。双方都在那里安插了眼线,但都不会轻易在那里动手,因为一旦动手,就可能引发全面冲突。”
“我们去那里安全吗?”薇奥拉问。
“相对安全。”雷米收起地图,“至少比在这山里被追着跑安全。到了镇上,我们可以想办法联系猎魔人工会的补给点,补充装备和食物。然后……”
他顿了顿,灰眼睛看着薇奥拉。
“然后,你需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是继续逃,还是……反击。”
薇奥拉沉默了很久。
火堆在她面前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潮湿的洞壁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金属圆盘,圆盘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不再那么冰凉了。
“反击。”她说。
雷米看着她,那双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想好了?”
“想好了。”薇奥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逃够了。”
卢克和埃琳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埃琳娜微微点头,卢克则伸出手,在薇奥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就干。”他说。
雷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他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夜色,“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晚上我们就能到镇上。到了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薇奥拉知道他想说什么——到了那里,一切都会不一样。不再是单纯的逃亡,不再是单纯的躲藏。而是真正的、主动的、有计划的反击。
她摸了摸腰间的银质小刀。
刀还在。
她也在。
前往小镇的路比薇奥拉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夜蝠的嘶鸣,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没有突如其来的战斗。只有连绵的山路、茂密的树林、和偶尔从头顶飞过的鸟群。天空依旧是阴沉的,云层厚重得像一床永远晾不干的棉被,将阳光严严实实地遮住。
但薇奥拉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越是平静,后面的风暴就越猛烈。
他们沿着废弃的运矿道路走了整整一天半。那条路早已荒废,路面被野草和灌木覆盖,有些地方甚至被山体滑坡冲毁,需要绕道而行。但比起之前在密林里穿行,这条路已经算得上是高速公路了。
雷米的体力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他左臂的吊带已经解开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可以正常行走,不需要别人搀扶。他依旧走在最前面,灰眼睛扫视着前方的每一个弯道和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卢克走在队伍中间,背包比之前轻了一些——食物和水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薇奥拉,确认她还跟着。埃琳娜依旧断后,弩弓始终端在手中,箭矢上膛,随时可以发射。
薇奥拉跟在他们中间,沉默地走着。她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在想老人说的话。
“你母亲为你做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她在你身上施加了一道‘命运遮蔽’,让那些想找到你的人,无法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发现你。”
一道命运遮蔽,保护了她十七年。
十七年。
玛丽安知道这件事。她知道薇奥拉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知道薇奥拉会在十七岁那年被找到、被转变、成为容器。但她还是把薇奥拉养大了。还是对她好。还是在她“高烧”的时候守在床边。
薇奥拉的眼眶又湿了。
她想起玛丽安做的饼干,总是烤得有点焦,但薇奥拉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想起玛丽安在她考试成绩不好时叹气,但从来不骂她,只是说“下次努力”。她想起玛丽安在她睡觉前会来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一下,说“晚安,宝贝”。
那些都是真的。不是演戏,不是伪装。玛丽安是真的爱她。
即使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即使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变成怪物。即使知道她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前面就是镇子了。”雷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薇奥拉抬起头,顺着雷米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山路的尽头,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处,有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那些建筑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镇子不大,从远处看,大概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将镇子分成两半。
镇子的外围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没有任何防御设施。几块田地在镇子边缘散落着,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长势不好。
“这就是灰色地带?”卢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看起来跟普通的穷镇子没什么区别。”
“本来就是普通的穷镇子。”埃琳娜说,“灰色地带之所以叫灰色地带,不是因为它们特别,而是因为它们普通。普通到没人愿意花力气去控制。”
他们沿着山路走下坡,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薇奥拉能看到镇子里的房屋排列得很随意,有些房子挨得很近,有些则隔得很远。有几栋房子的烟囱在冒烟,说明里面有人住。
镇子的入口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将下面的一大片区域都笼罩在阴影里。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雷米一行人走过来,那几个老人都抬起头,用浑浊的、带着好奇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外乡人?”其中一个老人问,声音沙哑。
“过路的。”雷米回答得很简短。
“过路的?”另一个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薇奥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这年头,过路的可不多了。前面那段山路不好走,你们从哪边来的?”
“东边。”
“东边?”老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东边可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山,和山里的……东西。”
他说“东西”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薇奥拉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雷米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镇子里走。
薇奥拉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几个老人时,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个说“东边没什么好东西”的老人,他的目光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瞬。
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别回头。”卢克在她身后低声说,“别表现出任何异常。这些人不一定是吸血鬼的眼线,但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在这种灰色地带,每个人都带着秘密。你越是想藏,他们越是想看。”
薇奥拉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镇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破败得多。街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路两边的房屋很多都空着,门窗破败,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偶尔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卖一些日用杂货或者简单的吃食。店铺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镇子里的居民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很少见。他们对薇奥拉一行人的到来反应不一——有的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的则停下脚步,用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打量他们;还有的则迅速转身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雷米带着他们走到镇子中心的一家小旅馆前。旅馆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已经斑驳的白色石灰,二楼的窗户上挂着褪色的蓝色窗帘。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旅人歇脚处”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雷米推开门,走了进去。
旅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一些。不大的厅堂里摆着几张木桌和长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画,和一个老式的挂钟。挂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但薇奥拉怀疑它已经停了很多年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擦一个玻璃杯。她看到雷米一行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热情,但薇奥拉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几位客人?住宿还是吃饭?”女人的声音很响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住宿。”雷米说,“四间房。”
“四间?”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我们这里房间不多,只有三间空着的。你们将就一下,挤一挤?”
雷米看了埃琳娜一眼。埃琳娜微微点头。
“三间就三间。”雷米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住两晚。饭也在你这里吃。”
女人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好嘞!几位先坐,我让人去收拾房间。晚饭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虽然小,但厨子的手艺还不错。”
“随便。能吃饱就行。”雷米说着,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薇奥拉在他对面坐下。卢克和埃琳娜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背对着墙壁,面朝门口——标准的警戒位置。
女人很快端来了茶水。茶不是什么好茶,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至少是热的。薇奥拉捧着茶杯,让热气熏着她的脸,感觉很舒服。
“这里安全吗?”她小声问雷米。
“相对安全。”雷米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这个旅馆的老板我认识,以前是猎魔人工会的外围成员。她不会出卖我们,但也不会帮我们太多。灰色地带就是这样——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帮。”
“她认识你?”
“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她不一定记得我,但她知道我是什么人。”雷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这地方,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她不会多问,我们也不要多说。”
薇奥拉点点头。
房间收拾好了。三间房都在二楼,挨在一起。雷米和卢克住一间,埃琳娜住一间,薇奥拉自己住一间。
薇奥拉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窗户朝北,能看到镇子后面的山丘。窗帘是那种厚重的深色布料,拉上后能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薇奥拉坐在床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从科西嘉堡逃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战斗。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
她摸了摸腰间的金属圆盘。
还在。
她将圆盘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端详。圆盘比她的掌心小一圈,边缘光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一样。
她想起老人说的话——“你可以成为那把钥匙的主人。不是被用来开门的工具,而是握着钥匙的人。”
握着钥匙的人。
她攥紧圆盘,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埃琳娜和旅馆老板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和。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嬉闹声,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在科西嘉堡是听不到的。
在科西嘉堡,只有寂静。那种让人窒息的、仿佛能将人活埋的寂静。
薇奥拉躺下来,将圆盘放在枕边。
她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二天一早,雷米独自出门了。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埃琳娜和卢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埃琳娜留在旅馆里,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打发时间,但薇奥拉知道她在观察街道上的每一个人。卢克则待在房间里,将所有的武器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组装,上油,磨利。
薇奥拉没有出门。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
镇子的早晨很安静。几个早起的人在街道上走动,有的挑着水桶,有的赶着牛羊。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摊上只有几捆青菜和几个萝卜。一个小孩在追一只鸡,鸡咯咯叫着到处跑,小孩笑得很大声。
看起来很平常。很普通。像是任何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
但薇奥拉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她一样,看起来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实际上是一个被吸血鬼追捕的容器。这个镇子看起来平静祥和,实际上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爆发。
中午的时候,雷米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猎魔人工会派了一个联络员过来。”他坐在一楼厅堂的桌子旁,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到。接头地点在镇子西边的旧磨坊。”
“联络员?”卢克的眉头皱了起来,“工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知道。是我通过秘密渠道联系的。”雷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会最近在关注科西嘉堡的动向,他们知道那边有异常能量波动,但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需要告诉他们。”
“你信任这个联络员?”埃琳娜问。
雷米沉默了片刻。“不信任。但我们需要补给,需要情报,需要后援。工会是唯一的渠道。”
“如果联络员有问题呢?”卢克追问。
“那就……”雷米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