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从血色的泥淖中挣脱,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温暖的鹅绒被,没有母亲放在床头的、带着铃兰香气的早安吻。只有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一层铺盖传来的寒意,紧紧攥住她的四肢百骸。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年石料,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无数岁月与秘密在这里沉淀、腐烂,最后凝结成的固体般的寂静。
她躺在原地,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拉出细微的哮音,过了好几秒,才敢缓缓转动眼珠。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唯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极高处狭窄的彩绘玻璃窗缝隙里渗入,无力地切割着下方无边的幽暗。月光所及之处,隐约可见巨大石柱沉默矗立的轮廓,墙上斑驳褪色的壁画残影,还有远处……堆积如山的陈旧木箱、蒙尘的家具,以及一些形状古怪、覆盖着厚重防尘布的庞大物件。
这里不是她的卧室。不是任何一个她所知的、属于“薇奥拉·塞西尔”这个十七岁女学生的熟悉角落。
记忆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脑海:
深夜放学的捷径,小巷深处骤然亮起的、不似人间灯火的冷光。
几个穿着古怪黑色长风衣的身影,他们转头时,颈侧露出荆棘缠绕十字架的徽记纹身——血猎。教科书和历史传奇里才有的名字,带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砸进现实。
为首的男子,灰眼睛像冻住的铅,手中那把造型奇异、泛着金属冷光的弩弓,已经抬起,弩箭尖端一点银芒,淬着致命的寒。
然后……是奔跑。肺部炸裂般的疼痛,脚踝扭伤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铁锈和陌生冷香的味道——和纠缠她一周的噩梦里,一模一样。
银亮的弩箭撕裂空气,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砖墙,箭尾剧烈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嗡响。
绝望中,她瞥见了它——那座矗立在城市边缘山崖上、只在黄昏剪影和恐怖故事里出现的古老城堡,科西嘉堡。传说中夜行生物盘踞的巢穴,生人勿近的禁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性构筑的恐惧高墙。她朝着那片更深的黑暗,跌跌撞撞,用尽最后力气扑去……
后面的事情,模糊成一片颠簸摇晃的混沌。似乎有冰冷的手抓住了她,拖曳着她穿过某种……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阴影。再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与虚无。
薇奥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她想坐起来,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软与无力。更让她心惊的是,一种陌生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空洞感,正在胃部的位置蜷缩、蠕动。
饿。
但不是对面包、牛奶或任何她所熟知食物的渴望。
是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冲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齿龈隐隐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安分地酝酿。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指尖摸索着身下粗糙的织物。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她终于看清——自己似乎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就的“床”上,几张厚厚的、边缘磨损的暗红色天鹅绒幔帐叠在一起,上面还搭着一条花纹繁复但色泽沉旧、触感异常光滑的毯子。这毯子的质地……她从未感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