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ixty-first string】a小调
伽罗在酒吧里总是惹眼的那一个,就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吧台边买醉,他的那种吸引力还是像某种科学定律那般不可撼动。出色的外表和柔和的气质,自然会博得许多女性的青睐,但伽罗并不对上前来搭话的任何一个人感兴趣,时间长了甚至会有几丝不耐烦,最后上去自讨没趣的人自然都是一脸失望地走开。
高浓度的酒精贯穿喉咙的那种快感,伽罗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小心在的时候他不常喝酒,因为小心说他不是很喜欢身上酒精味道很浓的那种人,而且伽罗也没有酗酒的习惯,所以最多只在阿卡斯他们来玩的时候喝两口而已。
但现在的伽罗却不得不依靠这样的东西去逃避一下现实——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从来都没有试图去逃避过什么,或者说,没有什么是可以让他选择逃避的。他总是站在风雨的最前面,克服一切后第一个到达终点——
不过这一回,伽罗却感觉自己错的一塌糊涂。
自己一直觉得收回“十六分音符”并加以管理是自己应当做的,算是为上一代人处理后事。这种东西绝对不能再作为商品在军火市场买卖,所以伽罗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去调查那批药剂的下落,不惜一切代价地,贯彻着以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原则。
然而他从来没有想过,到最后他牺牲的不仅仅是那少数人的性命,还有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的那份感情。小心已经对自己彻底地失去了信心,伽罗除了悄悄地派些人守在他身边以外,也无法再为他去做更多。
没有能够触碰他的立场,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就连向他所在的地方远远望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自己在小心眼里已经沦为了什么样的存在,伽罗心里有数。
小心在伽罗眼里,总是神色冷淡地站在自己身边,但是他并不是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冰冷,他会难受,会哭泣,会在需要别人拥抱的时候,装作不在意地,极其别扭地蹭过来想要撒娇,却又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有的时候,他也会傻乎乎的像个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的孩子,缺少生活常识,在神经放松的时候打瞌睡,或者盯着一个规律运动的东西发半小时的呆,但这样的小心仍然让伽罗感到无比的令人爱怜。
伽罗还记得他第一次自己在半夜的时候跑来要和自己睡,那羞怯而带着心安的眼神,藏在枕头后面——他就这样抱着枕头下楼来找自己,在伽罗眼里就像个可爱的小动物。刚给他腾出地方来他就会赶忙攥进被窝里躺好,用不着太哄着他,他自己稍稍安静一会儿,呼吸就很快变得规律而沉稳起来,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
看着那个男孩在自己身边,一天天地变得更加依赖自己的模样,伽罗感到喜悦和满足。
要在小心现在住的那种人潮涌动的地方做监视工作着实困难,所以伽罗一般只会收到文字报告,偶尔才会有两张照得不是很清晰的照片。伽罗很担心他在外面会受什么委屈,有没有吃不好睡不好,免得到时候又落下什么毛病来。肩膀上的上还没有完全痊愈,吃口味太重的东西肯定会落疤,关节处也不能受凉,不然以后下雨天那个地方肯定会作痛——小心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很在意的人,所以伽罗才会没完没了地担心。
伽罗现在不求小心的原谅,只想确认他现在,以及将来能过得幸福。
况且就算是原谅又能如何?两人的立场已经注定他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
两人分开有多久了?大概有一周了吧,或许将近两周……?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静了,伽罗无法适应这样没有温度的氛围,感觉时间的流逝在没有规律地变快变慢,渐渐对自身存在的认知又有些模糊了。
遇见小心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会挂念任何人,不会为任何事而担心,面对所有的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即便不在家族中常驻也玩得转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但同时,也不允许任何人或事走进自己的心。
所以伽罗不得不承认,小心他,真的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在和他的眼神第一次交汇,被那双湛紫色的纯净双眸注视到的瞬间,伽罗就意识到了。不自觉之间的,想要和他靠近,慢慢地走入他的心扉,比对待以往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用心,都要耗费精力,只想打理好他的生活,还有突然之间出现了这个人的,自己的生活。
伽罗想要把两人的关系维持下去,温柔地经营着这份感情,从不在乎自己会投入多少,于是效果也很显著,小心的确是爱上了伽罗,也接受了这个突然间便与自己的人生密不可分的存在,期待着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伽罗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小心的决绝,因为若是换作是他自己,他大概也不会选择自己这一边。两人最珍惜的那份曾经顿时成为了负担,拖累着小心的脚步,也压垮了伽罗的心。
——对于那孩子来说,自己的出现是多余的。
伽罗决心不再出现于小心的生活中,但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却还需要时间,也可能会无谓地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放不下。
手里的酒杯反射出来的表情很淡,伽罗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蓝色,流淌在包含着酒精的透明液体中——
玻璃吧台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将伽罗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像是广告,就是那种只能单向拨通的号码。对于这样的电话,伽罗感到不耐烦,直接伸手挂断,但对方马上又回拨了过来,于是伽罗再挂,之后对方再拨。
伽罗皱着眉,有些烦躁地接通,心里想着把电话对面的那个——或许是什么产品的推销员或者发票理财什么的?反正就是打算要把对方痛骂一顿来发泄自己的情绪:“你有完没完啊,看看这都几点了?!”
对方轻轻地抽了口气,像是被伽罗没有前提的震怒给吓到了一样,沉默着没有说话。伽罗很满意地察觉到对方的战栗,在酒精的作用下再次毫不留情面地开口:“这么晚还爬起来打电话,敢问兄台是人是鬼还是失恋了啊?有时间骚扰别人的生活,还不如找个角落扇扇自己巴掌!”
要是换做平时,伽罗肯定不会这样子对一个陌生人冷嘲热讽,但偏偏对方是在这个时间,在伽罗心里正落寞的时候打过来,也算是运气够糟了。对面没有了声音,可能是被伽罗的话中伤的,伽罗能够隐约听到对方努力忍耐着抽泣的动静。
可自己……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吧?伽罗冷静了一下头脑,正准备开口缓和两句,就听见对方带着微弱的哭腔轻轻落下一句——
“……抱歉。”
电话被随之挂断。
这个声音是……?!
“喂,喂?”伽罗匆忙地招呼了两声,但对面已经没有了回应,机械的嘟声响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机,伽罗的呼吸有些不太均匀,脑内不断回响着那句细小的“抱歉”。
太熟悉的这个声音——伽罗终于反应过来,抓起手机就马上回拨过去,但却被提示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这孩子……怎么会用公用电话打过来?但伽罗现在没有闲暇去关注这个,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因为刚才那个令人心碎的声音乱成一片,若不是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么可能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过来?伽罗脑内慌了一阵,这才想起来手机上有小心现在的号码才对,连忙拨了过去,听着电话里不紧不慢的滴声忐忑不安。
“喂……”
“小心?刚才是你吗?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里?”对面一接通伽罗就赶忙追问,搞得对方有些不知所措。
“是伽罗……吗?小心他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小心的声音——伽罗当即明白了这一点,却又回想不起这究竟是谁的声音,像是听过,却又不是很熟悉:“你是……?”
“我是粗心。”粗心的声音有点沙哑,并不是很容易辨别出来,“小心他走得急,把包落在花心家里了。”
“这样啊……”这样就能理解小心为什么会用公用电话给自己打来了,但伽罗还是不知道小心究竟经历了什么,就花心那个性格来说,这个时间把小心带到他家去,恐怕并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心里有些没底,“他是不是哭过?”
“哎?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都猜出来小心给自己打过电话了,为什么粗心的脑回路那么迟钝啊,“他在花心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们……”粗心抿了抿嘴唇,想起刚才那副令人不适的场景,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电话对面那人——花心家里这一片是私人住宅区,很少有车和行人经过,更不用说是在这个时间,而且小心又不认路,不过就算认路也不可能徒步走那么远回家,钱包和手机都落在了这里,这样的情况想叫人不担心都不行,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他的事情交给伽罗,“他……在花心家里吃了饭,然后、然后两个人、吵架了……”
“吵架?”
“嗯对……吵架,就这样,没别的……”粗心觉得自己就这样把小心的不堪捅出去不太合适,极力掩饰着真相,却仍然能从伽罗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质疑来,“他钱包手机都落在这里了,这一片很少有人来往,可能没办法回去……明天他还要比赛……”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附近……他不认路,怕是走不出去。”而且他现在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大概也不敢走太远——粗心如此想到,却没有说出口,“花心家附近只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你找一下吧。”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伽罗说着便挂断了电话,匆匆离开了酒吧。
另一边的粗心看着小心的手机发愣,许久才将其放下,然后木讷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乐谱,弯下腰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胸口一阵阵地抽痛着,双眼早就已经哭得发涩了。
——为什么小心就那么幸运呢,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人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