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队伍在幽蓝色的光里继续向前。

　　人多了，脚步声就杂了，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雷狮'走在最前面，双银枪握在手里，枪口微微下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节奏，谁也没有掉队。

　　"前面有岔路。"紫堂幻忽然说。

　　他现在已经能主动出声提醒了。声音还是不大，但不再发抖。'雷狮'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少年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也可能不是恢复，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于是把散掉的力气重新收了回来。

　　"左还是右。"'雷狮'问。

　　紫堂幻观察了一会儿墙角的苔藓，又看了看头顶灰雾流动的方向，伸出手指。

　　"左边。右边的风是往回收的，说明那边是个死胡同。"

　　'雷狮'没有犹豫，抬脚走向左边。

　　安迷修跟在队伍末尾，看着最前面那个带路的身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了上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样的场景了。习惯看'雷狮'走在前面，习惯听'雷狮'发号施令，习惯在'雷狮'回头确认人数时，把腰板挺得再直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从大屏幕亮起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也许更早。

　　不，他纠正自己。大屏幕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大屏幕之后，他才一点点把那个末世里飞蛾扑火的'雷狮'，和眼前这个会笑、会喝酒、会在灰雾里给他让出半边路的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想什么呢。"'雷狮'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安迷修猛地回神。

　　"没什么。"

　　"跟紧点。这地方雾大。"

　　"嗯。"

　　安迷修快走两步，跟上了'雷狮'的身侧。

　　…………………………

　　队伍穿过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的潮气也越来越重。头顶的幽蓝光渐渐变成了昏暗的、近乎墨色的蓝，只有偶尔从石缝里渗出的几点荧光，照亮脚下的路。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很轻，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埃米！埃米你扶稳我！"

　　"老姐你跑慢点！后面有东西在追！"

　　'雷狮'的脚步一顿。

　　"是艾比和埃米。"他说。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里就冲出了两个人影。艾比跑在前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鞋子掉了一只。埃米跟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攥着个什么东西。

　　艾比一抬头，看见了'雷狮'。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帅哥！"她大喊一声，脚下却一个踉跄，直直朝前栽去。

　　'雷狮'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了她。

　　艾比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汗味和灰土的气息。她抓着'雷狮'的衣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面……后面有那种东西……黑色的……"

　　'雷狮'扶着她站稳，朝她身后看去。雾里，几个被黑暗力量控制的参赛者正摇摇晃晃地追过来，灰黑色的皮肤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雷狮。"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用不着你喊。"雷狮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紫色的雷电在指尖噼啪作响。

　　安迷修也拔剑上前。紫堂幻和队伍里的其他人在后方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雷狮'把艾比交给身后的埃米，自己提枪迎了上去。他和雷狮并肩，雷电与雷电交织，安迷修的冷热流随后补上。三个人的配合谈不上天衣无缝，但已经足够凌厉。那几个被黑暗控制的参赛者没撑多久，就被净化之力压倒在地，灰黑色褪去，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战斗结束得很快。

　　'雷狮'收枪，回头看艾比。她已经被埃米扶着坐了下来，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明显回来了。埃米蹲在她旁边，正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没事吧。"'雷狮'走过去。

　　"没事！"艾比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帅哥你出现得太及时了！"

　　"你们怎么会被追。"'雷狮'问。

　　艾比的眼睛转了转，难得有些心虚。

　　"就……我们想抄个近道，结果闯进一个死胡同，然后就被那些东西堵住了。"她越说越小声，"不过我们也有收获！我们在那个死胡同里，用你教的地形判断法，找到了一条暗道！"

　　'雷狮'挑眉。

　　"真的。"埃米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认真，"老姐说，'Ray说风往回收就是死胡同，那我们找风往外吹的地方'。然后我们真的找到了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暗门。"

　　'雷狮'看着这对姐弟。

　　一个莽撞，一个冷静。一个冲在前面，一个默默兜底。但关键时候，他们两个永远站在一起。

　　"做得不错。"'雷狮'说。

　　艾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被人夸了之后尾巴翘起来的小动物。埃米低着头，嘴角也悄悄地弯了一下。

　　"那，那条暗道在哪。"'雷狮'问。

　　艾比和埃米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指向了来时的方向。

　　"就在前面不远。"

　　…………………………

　　艾比埃米找到了路。

　　那条暗道藏在一处坍塌的石壁后面，入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雷狮'跟着姐弟俩走到那里，拨开碎石，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窄道里很黑，但深处有微弱的光在闪。

　　"就是这里。"艾比说，"我们就是从这条道跑出来的。"

　　'雷狮'蹲下去看了看。窄道的石壁很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带着细微纹路的石面。

　　"这条路，可能是通往核心的近道。"紫堂幻在后面说，"迷宫里的暗道，通常都连着中心。"

　　'雷狮'站起身，回头看向众人。

　　"走。"他说，"跟紧了。"

　　队伍重新出发。这一次，'雷狮'让艾比和埃米走在他身后，他亲自开路。窄道很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雷狮'走在最前面，双银枪横在身前，用枪尖挑开前方的蛛网和碎石。

　　不知走了多久，窄道终于到了尽头。

　　'雷狮'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头顶不再是灰雾，而是一片浩瀚的、仿若星空的穹顶。穹顶之上，无数的光点缓缓旋转，像一条倒悬的银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散发着强光的水晶，水晶的光是白色的，很亮，却不刺眼，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迷宫核心。"'雷狮'低声说。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站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仰头看着那片倒悬的星空。

　　"好漂亮。"艾比喃喃道。

　　'雷狮'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核心空荡荡的，除了中央的水晶，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这种空，让他觉得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他刚要开口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哈哈——"

　　那声音清脆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天真的、毫无恶意的欢快。

　　"等你们好久了！"

　　'雷狮'猛地抬头。

　　水晶的上方，一个身影正飘浮在空中。那是个看起来很小的生物，通体漆黑，圆滚滚的，只有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星星。

　　小黑洞。

　　它从空中俯冲下来，绕着'雷狮'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凑到他面前，鼻子（如果那能叫鼻子的话）用力嗅了嗅。

　　"哇！"小黑洞瞪大了眼睛，"你身上有创世神大人的味道！好浓好浓！"

　　'雷狮'握紧了枪，但没有出手。他感觉到这个小东西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幼稚的好奇。

　　小黑洞又跳开了，这次它飘到了艾比面前，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咦？"它又凑近嗅了嗅，"你也有……但是淡淡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

　　艾比被它盯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干嘛！"

　　小黑洞没理她，又跳到埃米面前，嗅了嗅。

　　"你也有！但是黑色的！好奇怪，明明是创世神大人的味道，为什么是黑色的……"

　　埃米的脸刷地白了。

　　'雷狮'的眼神沉了下来。

　　创世神的味道。艾比有，埃米也有。一个淡淡的，一个黑色的。

　　安莉洁的预言，在他脑中骤然响起。

　　"黑暗的中间，有两个有翅膀的人。一个很亮，一个很暗。"

　　有翅膀的人。

　　'雷狮'看向艾比和埃米。这对平时吵吵闹闹的姐弟，此刻正茫然地站在那片倒悬的星空下，被一个小黑洞戳中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刚要说什么，头顶的星空忽然亮了起来。

　　两道光柱，从穹顶之上，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