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我出生在玉眠湖边,是只瞎眼的小狐狸,洞穴外面,长了很多覆盆子和酢浆草,后来我被乱石砸伤,是你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眼睛,你还给了我神力让我去救人,这些我都记得。”
“我怎么可能…是个人偶呢。”
龙神似乎被寄灵的述说拉进了痛苦的深渊之中,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握紧,他违心开口,“我可以给你神力,也可以给你记忆。”
直到这一刻,寄灵无法再说服自己,他只能逼迫自己接受那个已经存在了真相,自己就是一个木偶。
他不明白,为什么螭吻大人要创造出这样一个木偶。
龙神听出寄灵语气中的不解与埋怨,他意识到寄灵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而这份意识让他有了真正的情绪。
他不理解龙神大人为何要创造出一个木偶,但却体会到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欺骗的痛苦。
“螭吻大人,你把我创造出来,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吗,还是说你需要拥有一个随时替你去死的人。”
“这重要吗?”
“重要!”
寄灵坚定应道,泪眼朦胧间,他已经看不真切龙神的模样,可他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字字珠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就算是个木偶,我也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就算是个木偶,只要我能保护好龙神大人,我的存在就有意义,我就不是一堆木头,我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破碎的哭腔里是寄灵完整的决心,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认证自己的身份。
“我就是寄灵!”
“我就是寄灵……”
*
妖的耳力很好,好到云昭可以听清鳞洞内寄灵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抽泣的声音,包括龙神说出的有些残忍的真相。
直到石门打开,蹲在角落的云昭瞬间站起身,对上寄灵通红的双眼,她刚想上前,却被龙神呵止,“不许跟过来。”
看到他们越走越远,云昭盯着寄灵的背影,脑海里全是他的笑容。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云昭潜意识里觉得做出一个困难的决定,时间就会变得很漫长吧。
反正,她违背了龙神大人的命令。
这个侍鳞宗的绝对掌权者,于她而言强大的龙神,此刻,一向贪生怕死的她选择违背他的命令。
云昭跟了上去。
在意识到龙神要带寄灵去什么地方后,在寄灵迈下第一节楼梯时,她就催动了妖力。
*
龙神跟在寄灵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石室内。
这条路并不长,可他却走得格外艰难,他知道,自此之后,他所珍视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寄灵将永远地消失了,他最想留住的年少的过往,也将彻底地消散了。
可就在寄灵迈下楼梯之时,一条黑色的绸带像是有了生命般,穿过他,然后覆盖在了寄灵的双眼上。
下一刻,那抹穿着柔粉色衣衫的身影越过他,冲到寄灵的身旁。
她牵住寄灵的手,然后不再让寄灵走进石室,“寄灵法师,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天底下最特别的法师。”
云昭看着石室内一具又一具木偶,她语调尽量变得轻快,“寄灵,我是小蛇,什么都不要听,只听我的声音就好了。”
心像是被撕开了一角,从缺口处漏着风。
龙神看着这一幕,平淡了多少年的情绪变得汹涌,他攥紧了拳头,克制着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忘却了一切的云昭还是留住了天真烂漫的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就像当年的云昭在他年少过往里留下最深刻的印记一般。
即便现在他很想冲上去,告诉云昭一切,祈求云昭记得他吧,可龙神还是理智压过了情感。
他抬起手,从寄灵的体内取出承载记忆的晶体,收入掌心,吞噬掉寄灵的记忆。
刹那间,属于寄灵的所有记忆浮现在龙神的脑海,包括…前不久那个安静的夜晚里,云昭留给寄灵的,那个吻。
龙神看向云昭,终归红了眼眶。
云昭,哪怕你忘记了一切,却还是会喜欢上天真烂漫的寄灵吗?
那我呢?这个不再天真烂漫,如今只能被困在龙神的身份里,肩负着责任与使命的我呢?
对你而言,我是否太过沉闷与腐朽。
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
随着晶石被取出,牵着的寄灵倒了下去,木屑翻飞,他恢复成了一具木偶。
云昭转过头,发现龙神竟然也红了眼眶。
或许龙神,也很舍不得寄灵。
“龙神大人…”
她本想安慰一下龙神大人,可龙神大人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我记得,我说过不准你跟过来。”
果然…龙神还是会惩罚她的。
云昭忍不住吞咽了下,掩饰自己的紧张,“龙神大人,寄灵只是个木偶,没必要这么伤害他。”
“可他已经有了自我意识。”龙神反驳她道。
“正因如此,才不用对他这么残忍。”云昭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我本以为寄灵是很厉害的法师,可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您制造的木偶,他也没有选择。”
“我觉得,他可以在最后一刻,不用知道那么残忍的真相。”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龙神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离开了。
云昭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龙神没有罚她,而这更让她确信,龙神同样舍不得寄灵。
回过头来看向那具木偶,她蹲下身拿走了寄灵的布偶娃娃,看着他的脸庞,云昭轻声开口。
“寄灵法师,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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