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铁网收束

德云社内部的行动，如同精密机械的无声运转，在郭德纲一声令下后，迅速而高效地展开。

最先动起来的是栾云平。他亲自坐镇，调动了后勤、安保以及少数几位绝对核心的队长，以“配合新剧场系统升级”和“冬季业务集训”为名，对传习社和演员宿舍区域进行了交叉式、无死角的排查。所有近一年内加入的学员、实习生、后勤辅助人员档案被重新调出，由高峰和杨鹤通带领几个心腹教师，逐一核对细节，并进行非正式的、深入的“业务交流”和“谈心”。

那几个被重点怀疑的学员，被分别“邀请”到不同的办公室。高峰的考较方式果然“特殊”，他不再问常规的贯口或唱段，而是随意提起某个冷门曲牌的历史渊源，或是某段传统相声在不同流派中的细微处理差别，甚至聊起旧时相声艺人在码头、庙会撂地时的行话和规矩。这些问题，若非家学渊源或得真传久经熏陶，仅凭短期培训或自学，极难应对周全。

其中那个自称“自学”、基础却格外“整齐”的学员，在高峰问到一段几乎失传的“门柳儿”小调与太平歌词早期融合的演变时，额头渐渐渗出汗珠，眼神飘忽，回答支吾，前后矛盾。当他被杨鹤通“随口”问及以前在老家具体跟哪位票友学过、对方有何特征时，更是漏洞百出，连所谓“老师”的姓氏都几次说岔。

“孩子，说相声，讲究个‘真’字。”高峰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玩意儿可以练，火候可以磨，但这来路和师承，好比大树的根，含糊不得。根不正，苗再直，也经不起风雨。”

那学员脸色白了又红，最终低下头，不再辩解。

另一边，李欧在天津筹备组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已陷入无形监控的天罗地网。栾云平安排的人手，既有明面上配合他工作的“同事”，也有暗处观察的眼线。他新更换的电话卡通讯记录被实时监听分析，虽然依旧没有直接与吴老板或可疑号码联系，但几个看似正常的商务通话中，隐晦的提点和催促意味，已被专业人员解读出来。

同时，对他社会关系网的秘密调查也在同步进行。很快发现，他一个远房表亲的账户，近半年内有多笔来自海外、经过多层洗转的不明资金注入，数额不大，但频率稳定。而这位表亲，恰好在天津某家与吴老板有间接生意往来的贸易公司任职。

一队里，梁鹤坤的调整也在悄然进行。他以“优化搭档配置，尝试新风格”为由，将几名与李欧过从甚密、业务却停滞不前的演员，暂时调离了核心演出阵容，安排了一些辅助教学或后台管理工作。起初确有微词，但在梁鹤坤恩威并施、加之演出成绩和收入并未受实质影响的情况下，也渐渐平息。梁鹤坤则暗中留意着这几人私下联络的动向。

张云雷和杨九郎的生活似乎最为“规律”。演出、教学、回玫瑰园或公寓，两点一线。但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力量增加了一倍不止。王惠甚至不太愿意让他们外出吃饭，每日变着花样让厨房准备营养餐。张云雷知道自己现在是风暴眼，也是诱饵，他必须保持镇定，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也给予己方行动最大便利。他照常去传习社授课，态度温和，讲解细致，只是在课间休息时，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学员们的反应，尤其是那几个被“请去谈话”后归来、神色略显不安的。

压力，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持续积累。

这天下午，张云雷正在玫瑰园书房整理一些传统唱腔资料，加密手机震动，是宋灏泽。

“磊磊，L有动作了。”宋灏泽的声音透着冷意和一丝疲惫，“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向两家原本有意向投资G项目的海外基金，提供了所谓的‘风险评估补充材料’，重点‘提示’了宋氏在既往项目中与‘特定文化圈人士’的密切关系可能带来的‘声誉风险’和‘政策不确定性’。虽然措辞隐晦，但指向性明确。那两家基金已经暂停了洽谈，要求我方给出‘澄清说明’。”

又来了。这种含沙射影、捆绑打击的手法。“特定文化圈人士”，无疑是指他张云雷，乃至德云社。

“颢泽哥，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张云雷问。

“暂时不需要你公开回应，那反而可能落入圈套，将事情进一步闹大。”宋灏泽道，“我已经让法务和公关团队准备专业的澄清文件，重点强调项目的合法合规性与独立性，并会适时展示宋氏在相关领域的长期良好记录。但对方既然开始动用这种手段，说明商业上的正面竞争他们可能并未占据绝对优势，开始着急了。你要小心，他们对你个人的攻击，可能会同步升级。”

“我明白。”张云雷沉声道。对方双线施压，试图让他们顾此失彼。

刚结束与宋灏泽的通话，书房门被敲响，栾云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眼神中也有锐利的光芒。

“小辫儿，有进展了。”栾云平压低声音，“传习社那边，那个‘自学’的学员扛不住了。高峰老师和高强度的心理压力下，他吐口了。承认是被人以‘高额助学金’和‘保证进入德云社核心圈’为条件招募，进行了为期半年的‘定向培训’，培训内容不仅包括相声基本功，还有德云社内部架构、主要演员性格特点、甚至是一些……观察和记录特定人员行踪、言谈的‘任务’。招募他的人，经他描述，身形样貌和李欧高度吻合。但他们一直是单线联系，钱款通过现金和不记名购物卡支付。”

“李欧果然在培养眼线。”张云雷眼神冰冷，“还有吗？”

“另外两个家世突然‘转好’的学员，其中一人看到同伴吐口，心理防线也崩溃了，交代的情况类似，只是接触他的人戴着口罩帽子，无法确认是否李欧本人，但行事风格一致。他们被要求定期汇报传习社内部动态、教师教学重点、以及……你授课时的详细情况和与哪些学员互动密切。”栾云平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交代，最近一次接到指令，是要求他们留意并记录任何与‘南京’、‘旧伤’、‘站台’等关键词相关的，你或社里其他老演员的谈话或情绪波动，并寻找机会，在你可能使用的物品（如水杯、道具）上，获取你的生物检材，比如头发、皮屑。”

生物检材？！张云雷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对方要他的生物检材做什么？联想到那份对他倒仓时期穷追不舍的调查，一个极其恶毒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是想伪造某种“证据”，比如，证明他与某些“不法场所”或“不良人员”有过接触？甚至……更可怕的栽赃？

“他们得手了吗？”张云雷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栾云平肯定道，“我们行动得早，他们还没来得及实施，而且你身边防护严密，他们找不到机会。但指令已经下达，说明对方确实在策划更阴险的招数。”

张云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已经以‘违反社规，接受特殊调查’名义，暂时送往郊区一个封闭的培训点，由可靠人员看管，继续深挖细节，切断一切对外联系。”栾云平道，“他们的口供，加上李欧表现出的种种异常，以及我们查到的资金线索，已经可以形成相对完整的证据链。师父的意思是，对李欧，可以收网了。”

收网。这个词让张云雷精神一振。揪出内鬼，斩断对方伸向德云社根基的一只手，无疑是反击的第一步胜利。

“怎么收？”他问。

“不能直接在天津动他，那里有吴老板的眼线，容易横生枝节。”栾云平显然已有了计划，“以‘社内紧急会议，商讨分社关键决策’为由，召他立刻回京。在他返京途中，我们的人会‘接’到他，直接带到准备好的地点。同时，天津筹备组那边，会有人暂时接管他的工作，对外称其‘突发急病，需要休养’。这样既能控制住人，又不至于立刻惊动吴老板和他背后那位，为我们后续行动争取时间。”

计划周密稳妥。张云雷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和九郎，照常活动，但警惕提到最高。李欧被控制后，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不排除有更极端的举动。”栾云平严肃叮嘱，“师父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清理门户是社里的事，你的战场，在台上。”

张云雷明白师父的深意。他是角儿，是德云社面向观众的门面，更是对方首要的攻击目标。他不能倒，他的光芒，本身就是对阴谋最好的反击。

“我知道，栾哥。”

栾云平离开后，张云雷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逝。一场针对内部毒瘤的清除行动即将开始，而外部的狂风暴雨，或许也已在路上。

他摸了摸贴身佩戴的雷击枣木平安牌，触手温润。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杨九郎发了条信息：

「翔子，今晚早点回来。风大了，想和你一起吃饭。」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身边总有可以依偎的温暖，总有共同面对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