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疾风知劲草
回北京的高铁上,张云雷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索的冬景上,眼神沉静如古井。杨九郎坐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冰凉,微微有些汗湿。
“磊磊……”杨九郎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他。
张云雷转过头,对他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没事,翔子。只是……需要想想。”
他无法立刻将那个名字说出口,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记忆的门,也揭开了当下所有阴谋的源头。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如何将这个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危机,以一种相对可控的方式,告知师父和核心团队。
车到北京,栾云平安排的、绝对可靠的车已在站外等候。司机沉默寡言,直接将他们送往玫瑰园。路上,张云雷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梳理着从刘凯处获得的信息,评估着每一份情报的价值和潜在陷阱。
回到玫瑰园,郭德纲已在小客厅等候。王惠本来也在,见张云雷脸色不对,杨九郎又使了个眼色,便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只嘱咐厨房炖上安神的汤。
客厅里只剩下郭德纲、张云雷、杨九郎,随后赶到的栾云平、高峰,以及被紧急召回的梁鹤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师父,各位老师,梁哥。”张云雷站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天津之行,见到了刘凯。他透露了关键信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幕后主使,那个‘L先生’,我们认识。”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带着震惊与疑问。
张云雷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郭德纲盘着手串的动作停住了,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深沉的痛惜取代。高峰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栾云平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梁鹤坤相对陌生,但也从众人的反应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竟然……是他?”栾云平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怎么会……他不是早就……”
“他‘回来’了。”张云雷接话,用了刘凯的说法,“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滔天的怨恨。他认为他的不幸,与我们,尤其与我有关。他要报复,要摧毁德云社,也要毁了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刘凯所述的前因后果、对方的执念、以及当前已掌握的布局(轩成、L、吴老板、李欧、传习社钉子、舆论抹黑计划等)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刘凯提及“南京”的部分——那牵扯到他内心最深的创伤和恐惧,他需要独自面对和判断。
随着他的叙述,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熟知他们内部情况、既有商业资本又有黑道手段、更兼心理扭曲的复仇者,其威胁程度远超之前的任何预估。
“混账东西!”郭德纲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手串砸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学艺先学德!他把祖师爷的规矩、把做人的良心都喂了狗吗?!为了私怨,就要拉上整个德云社陪葬?!”
“师父息怒。”高峰沉声劝道,眼神同样冰冷,“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对方计划周密,来势汹汹,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
“高老师说得对。”栾云平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分析,“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许多事情反而清晰了。他对社内情况熟悉,我们的常规防备可能不足。我建议:第一,立刻对李欧及传习社所有可疑人员进行控制性隔离审查,以集训或外派学习名义,切断他们内外联系,深挖线索,务求拿到铁证。第二,全面升级社内安防和信息保密级别,演员行程、核心资料、财务往来,全部重新加密核查。第三,启动舆论反制预案,联系可靠媒体和公关团队,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污蔑文章,同时……或许可以反向搜集此人的某些‘黑材料’。”最后一句,栾云平说得有些犹豫,看向郭德纲。
郭德纲眼神锐利如刀:“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但记住,咱们是正经门户,取证要合法,手段要干净,别脏了自己的手。”
“是,师父。”栾云平应下。
梁鹤坤开口道:“一队这边,我会加强管理,确保演出和队员情绪稳定。那几个与李欧走得近的,我会找合适理由暂时调离核心岗位,进一步观察。”
郭德纲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张云雷和杨九郎:“小辫儿,九郎,你们俩是明面上的首要目标。从今天起,没有极特殊情况,不许单独外出。九郎,你给我把他看牢了。演出照常,但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我会让彪子再挑几个绝对靠得住的,贴身跟着你们。”
“师父,这样会不会太……”张云雷想说自己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听我的!”郭德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德云社的角儿,是我的徒弟!你的安危,关系到整个社的士气!我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
张云雷喉头一哽,低下头:“是,师父。”
杨九郎更是挺直腰板:“师父您放心!我在,角儿就在!”
“还有,”郭德纲沉吟片刻,“宋家小子那边,你把情况也跟他通个气,让他心里有数,商业上的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但务必提防对方狗急跳墙,使用更下作的手段。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他帮忙,动用一些我们不方便动的资源,查查那个混蛋在海外的底子和资金链。”
“我明白,师父。”张云雷应道。宋颢泽的资源和手段,在某些领域确实比德云社更灵活。
“高峰,”郭德纲最后看向总教习,“传习社那边,你要多费心。抓紧排查,宁可错疑,不可放过。咱们的未来,不能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师父放心,我知道轻重。”高峰肃然道。
一场简短的紧急会议,迅速定下了应对之策。没有慌乱,只有被激怒后的同仇敌忾和高效运转。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面对前所未有的内部背叛和外部阴谋,德云社这个大家庭,展现出了它坚韧的核心凝聚力。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行动。客厅里只剩下郭德纲和张云雷师徒二人。
郭德纲走到张云雷面前,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和支撑。
“孩子,怕吗?”郭德纲问,声音低沉。
张云雷抬起头,望进师父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巍然不动的强大力量。他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怕。只是……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被一个自以为早已了结的过去,如此狠毒地纠缠、算计,这种感觉,令人窒息。
“觉得累,就靠一靠。”郭德纲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师父在,德云社在,天塌不下来。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台上凭本事吃饭,台下凭良心做人。魑魅魍魉再多,也遮不住太阳。”
“嗯。”张云雷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是啊,他有师父,有姐姐,有九郎,有这么多可以依靠的师长兄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郭德纲摆摆手,“养足精神。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咱们爷们儿,一起把它打赢!”
走出客厅,杨九郎正等在外面廊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展开手臂。张云雷走过去,将自己深深埋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翔子,”他闷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对吗?”
“废话。”杨九郎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上辈子没护好你,这辈子,谁想动你,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夜色深沉,玫瑰园里灯火阑珊。但某些房间的灯,注定要亮到很晚。
一场针对“旧影”的全面反击,即将在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悄然展开。而德云社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开足马力,准备碾碎一切敢于伸向它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