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柔和的水晶灯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光泽,季辰川坐在主位,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侧的洛玖安身上,看她没动主菜,只是小口喝着汤,眉头微蹙,似乎还是胃口不佳。夏妤妍坐在玖安旁边,笑语晏晏地说着国外秀场的趣闻,试图活跃气氛。而薛萌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显得格外乖巧沉默
事故发生得突然
薛萌的筷子伸向一道清炒时蔬,她夹起一些,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不一会儿,她捂住脖子,发出一阵短促的呛咳,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洛玖安薛萌,你怎么了?
玖安最先注意到薛萌的异样,放下汤匙关切地问道
薛萌抬起头,眼睛里泛起生理性的泪光,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脸颊,声音微弱
薛萌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痒…喘不上气…
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已经开始浮现出点点红疹,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季辰川的视线猛地锁定在她身上,尤其是在看到她脸上那迅速蔓延的红疹和难受的表情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某个尘封的记忆碎片被狠狠撞开
阿宁当时也是因为误食了混在菜汤里的一点笋末,瞬间起了满身的红疙瘩,吓得他手足无措
眼前的薛萌,痛苦的模样,竟与记忆中的那一幕隐隐重叠
但…她怎么可能是…阿宁?
季辰川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低沉地重复,目光锐利地看向薛萌
玖安也愣住了,她看着薛萌碗里那团拌得不成样子的饭,心里某个不愿承认的念头跳了出来
季辰川呼吸一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洛玖安,她正焦急地起身走向薛萌,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季辰川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季辰川荣姨,叫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为薛萌做了检查,确认是食物过敏引发的急性荨麻疹和轻微喉头水肿,好在不算严重
医生给她注射了抗过敏针剂,又开了外用的药膏。一番折腾后,薛萌身上的红疹褪去不少,呼吸也顺畅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后的虚弱,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洛玖安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你对笋丝过敏怎么不早说?
洛玖安坐在她旁边,心疼地替她拢了拢毯子,轻声问
薛萌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也没事了,以前在江城孤儿院的时候,哪有那么多讲究。院长妈妈能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挑食是要饿肚子的,有时偶尔吃到一点笋子,忍一忍,痒一阵也就过去了,刚刚…是我没主注意,没认出那是笋丝…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往事,却让听的人心里发酸
“江城孤儿院”五个字,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里
季辰川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从薛萌过敏发作时的似曾相识,到她刚刚描述在孤儿院生活的语气,还有她吃饭时……他忽然想起,晚餐时薛萌握筷子的姿势有点特别,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喝汤前,会习惯性地先吹三下,哪怕汤并不烫;咀嚼时,脸颊会小幅度地鼓动……这些细微的、几乎无法伪装的生活习惯
这些细微的、几乎无法伪装的生活习惯,如同一个个细小的钩子,将他深埋心底关于阿宁的点点滴滴,一点点勾了出来
阿宁…也是这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伴随着剧烈的悸动和不敢置信的希冀,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沙发上的薛萌,试图从那苍白稚嫩的眉眼间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迹。模样确实和小时候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女孩不太一样了
但或许是模样会变化?习惯总是不会变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紧绷,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地盯着薛萌
季辰川你以前…在江城孤儿院…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洛玖安不解地看向季辰川,夏妤妍更是浑身一僵,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慌乱
薛萌似乎被季辰川过于锐利的目光吓到了,她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薛萌以前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了…
季辰川告诉我!
季辰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向前又迈了一步,离沙发更近
薛萌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像是被逼到了角落,又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她看着季辰川,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
季辰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跳得如同擂鼓。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试探,也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季辰川阿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玖安茫然地看着季辰川,又怔愣地看向瞬间睁大眼睛、泪水滚滚而落的薛萌,她有些不敢相信,阿宁居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夏妤妍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
而薛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刹那,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决堤而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巨大的委屈,以及一种……迟到了太久的、仿佛终于被认出的酸楚
薛萌你…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地、用一种带着儿时记忆的口吻,喊出了一个绝不该被外人知晓的、稚气而随意的称呼
薛萌你是…阿烁?
阿烁---是季辰川的母亲漓夫人给他取的小名,除了他和母亲二人,就只有当时的阿宁知道,当时他无法信任任何人,没有告诉阿宁他的真名,就在阿宁以为他不会讲话,一直“小哑巴”地叫了他很久之后,他才把这个小名告诉了阿宁
季辰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喊出了那个独属于他和阿宁之间昵称的女孩,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冲击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向前,双手扶住薛萌颤抖的肩膀,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季辰川是我…
季辰川阿宁,原来…你还活着…
薛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顺势靠向他,委屈和控诉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薛萌我以为…你…你已经忘记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好要来接我的…我一直在等你却等不到你…
她语无伦次,却精准地戳中了季辰川心底最深的愧疚和痛点
季辰川是我不好…阿宁…我来晚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颤抖,一种混着疼惜、愧疚和多年夙愿得偿的复杂情感
玖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戏剧性的一幕,看着她的丈夫在另一个女孩面前,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情绪搂着对方,口口声声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承诺着“对不起”和“我来晚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客厅里,有人“重逢”的泪水滚烫,有人旁观的心却一点点凉透。一场精心策划的冒认,似乎正以假乱真地拉开序幕,将所有人,都拖入更深的迷雾与纠葛之中
自从薛萌的身份大白,季家的氛围便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季辰川对薛萌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不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带着一种急于补偿、珍而重之的态度,他会耐心听她讲小时候在他离开孤儿院孤儿院之后她发生的事情,包括后面孤儿院起火她被薛青杉救走…后面东躲西藏,她又改名换姓,因此季辰川才找不到她
几天后,薛萌提出不想继续无所事事地待在庄园里,季辰川做出了安排,将她调派到了季氏集团总部,担任总裁秘书处的秘书。这是一个既能让她接触社会、学习成长,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以确保她安全和生活的工作,既履行了照顾的承诺,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会因为她一句“想起以前吃不饱”而吩咐厨房随时备着她爱吃的点心,仿佛要将错失的这些年一并弥补
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分走季辰川一半注意力的关怀,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洛玖安心上。她看着季辰川面对薛萌时眼中那罕见的光亮和温柔,再对比他看向自己时,虽然依旧关切、依旧小心翼翼护着她腹中的孩子,但是她总觉得和他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
她无法忘记那晚他脱口而出的“阿宁”,更无法忘记薛萌那声熟稔亲昵的“阿烁”。那个名字,那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如今,“正主”似乎回来了,那她这个“替身”,又算什么呢?连醋意,都显得师出无名,只能默默咽下,化作独自一人时抚着小腹的沉默
薛萌似乎很快适应了“季辰川救命恩人”这个新身份带来的特权以及在季氏庄园的生活,对玖安的称呼也逐渐变成了更显亲密的“玖安姐”,只是那亲昵背后,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一次午后,两人在花园晒太阳。薛萌捧着果汁,状似闲聊般提起
薛萌玖安姐,真没想到我还能有和阿烁…哦不对,现在应该叫辰川哥,还能有和他重逢的一天,这段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他原来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洛玖安不是梦,现在你回来了,过去吃的苦已经结束了
薛萌哎,玖安姐,我听说你小时候也在福利院生活过,是在景城吗?
她的眼睛清澈地望着洛玖安,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玖安只是温和的笑着,并未表现出任何被提及过往的不悦,反正她的身份在景城从来不是秘密,她确实就是被洛家从福利院领养回去的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
洛玖安嗯,是景城福利院,我…生过一场病,醒来后不记得更早之前是在哪里待过,应该一直都是待在景城吧
洛玖安轻轻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目光有些飘远
薛萌是吗?我还以为我们身世相似,说不定小时候还见过呢
洛玖安应该没见过吧…
薛萌也是,我在江城,你在景城,我们隔着几千公里呢
在反复几次类似的试探,确认洛玖安对“阿宁”的过去确实毫无记忆后,薛萌的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她不再满足于仅仅被供养在庄园里
一次晚餐时,她放下筷子,有些怯生生却又带着期待地看向季辰川
薛萌辰川哥我每天在家……虽然很好,但总觉得太闲了,有种不是很踏实的感觉
薛萌我……我也想像你和玖安姐一样,能做点事情,我听说季氏集团很大,我能不能……去试试看?哪怕从最简单的职位做起也行
季辰川闻言,放下手中的汤匙,看向她,薛萌眼中的渴望和那份想要“独立”的劲头,让他恍惚又看到了当年孤儿院里,那个即便营养不良也总想着帮院长妈妈做点事、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心中那份亏欠感和保护欲让他本能地想要满足她任何要求
季辰川你想工作?
季辰川沉吟片刻
季辰川也好,你总待在家里确实闷,明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去公司吧,我带你熟悉下环境,你可以看看你对哪个职位感兴趣
薛萌真的吗?谢谢辰川哥
薛萌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安静用餐的洛玖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色
就这样,薛萌迅速进入了季氏集团,成了季辰川身边的“特别秘书”。她学习能力不弱加上机灵,又有季辰川的有意关照和亲自指点,很快就能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和行程安排。不久后的一场高端慈善晚宴,因为玖安怀孕初期需要静养,季辰川只能带着薛萌作为女伴出席
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薛萌穿着一身季辰川为她挑选的香槟色小礼服,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努力扮演着一个得体、又带着些许“灰姑娘”般新鲜感的角色
逢人问及身份,季辰川只说是世交家的女儿,现在在季氏工作,那份明显的回护和亲近,还是让不少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慕容千屿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的水晶灯下,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她今天是作为慈善晚宴的特邀嘉宾而来,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组合。前几天,她才因为Blossom品牌授权的事情约了玖安见面,两人喝茶时,玖安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提到家里最近住进了一位“客人”,竟是季辰川小时候的救命恩人,那个传说中的“阿宁”。当时慕容千屿心中就警铃大作
她见过玖安腰间的胎记,知道玖安才是真正的姜岁宁,当年她没能护住好友洛子筠,也没能及时找回流落孤儿院的阿宁,一直是她心底的隐痛,现在看着这个冒牌货居然堂而皇之地趁着玖安怀孕就想鸠占鹊巢,一股怒气在慕容千屿胸中沸腾
她看着薛萌借口补妆,起身走向洗手间方向,便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宴会厅外的走廊通往安静的洗手间区域,慕容千屿走进去时,确认里面除了薛萌锁上的隔间其余空无一人。她站在华丽的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鬓发,通过镜面,看到薛萌从隔间里走出来
薛萌看到慕容千屿,愣了一下,虽然不认识这号人物,但是能参加晚宴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她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颔首点头
慕容千屿转过身,倚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薛萌,脸上的笑意却淡淡的
慕容千屿薛小姐可真是光彩照人,跟在季总身边可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地很
薛萌您是…
慕容千屿你不必理会我是谁,倒是你还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薛萌听出她话里的讽刺,笑容僵了僵
薛萌我不懂您的意思,我知道可能你们对我有所误会,我只是陪同季总过来学习一下
慕容千屿学习?
慕容千屿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慕容千屿学着怎么冒认别人的身份?
薛萌脸色瞬间一白,瞳孔紧缩,强作镇定
薛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慕容千屿不明白?
慕容千屿冷笑,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仿佛要剥开她虚伪的皮囊
慕容千屿需要我提醒你真正的阿宁在哪里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薛萌心上。她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发颤
薛萌你胡说什么?
慕容千屿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我警告你,凡事最好点到为止,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慕容千屿逼近一步,气场全开,带着久经商场的凌厉和长辈般的威压
薛萌被她的气势和话语中的笃定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如纸
慕容千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最后冷冷地瞥了薛萌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优雅地离开了洗手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们对话时,夏妤妍恰好走近洗手间,她听到动静便放轻了脚步声。而慕容千屿和薛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部传入了她的耳中
所以…薛萌是假冒的阿宁?那真正的阿宁在哪?答案只有慕容千屿知道,她却没有揭晓,又是为什么?
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撞击
一个可怕的真相轮廓,在夏妤妍惊惧交加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而同时,一股更为深沉的寒意和更为复杂的算计,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洗手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薛萌一个人,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失血的脸,眼中最初的惊慌,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所取代,即使自己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既然这个认识真正的阿宁的女人没有选择向季辰川揭露真相,那么她就还有机会,只要她更快,更稳,坐实这个身份,让季辰川的信任,坚不可摧
知晓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这场由谎言和野心编织的戏,走向越发扑朔迷离